雷振华没坐回办公桌后面。
他走到墙边那个铁皮柜子前面,拉开第二层抽屉,从一摞文件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回到桌边,把纸袋往桌上一放。
“自己看。”
冯静离得最近,她把纸袋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表。A4纸,上面盖着两个红章,一个是医院人事处的,一个是市人社局的。
表头一行黑体字:提前退休审批表。
冯静看着那张表,没说话,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老孙从她手里把表拿过去,凑到灯底下看。看了两行,他把表往桌上一拍:“老雷,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不认识?”雷振华说,“提前退休。批了。”
“什么时候交的?”
“十一月初。评审之前。”
“你跟谁说了?”
“谁也没说。”
“为什么不说?”
“评审之前说,你们分心。”雷振华说,“评审那几天说,你们更分心。公示之前说,万一没评上,你们以为我是赌气走的。”他把缸子往桌上一顿,“现在评上了,第一。我走,就是正常退休,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老孙瞪着他:“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在急诊三十五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样: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陆时安站在最后面,看着那张表。
他的面板上,雷振华名字后面,一直挂着一行灰色的小字。去年冬天,科室系统刚激活的那天,他第一次看见:退休倒计时(3年11个月)。后来一个月一个月地往下跳,他没太在意,就像看一个慢慢走的钟。今天早上,那一行还是:3年0个月。
现在,那一行在他眼前跳了一下。
不是往下跳一格。是一下子跳到底。
【雷振华|退休倒计时:3年0个月 → 0年0个月(本月)】
【原因:本人申请提前退休】
他盯着那一串零,看了很久。
“为什么?”老孙的声音有点哑。
雷振华拉开椅子,坐下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五十七了。”他说,“在急诊干了三十五年。满三十年就能申请,我多干了五年,够了。”
“你身体……”
“身体好得很。”雷振华瞪了老孙一眼,“上个月体检,比你那颗起搏器强。”
老孙被噎住了。
“那你急什么?”
雷振华把缸子放下,看了看三个人。
“这个科,来了。”他说,“去年挂牌,急诊外科,我在那块铜牌底下讲过话。这个中心,也来了。今天公示,第一。”
“该来的都来了。我再占着这个位子,冯静就得再等三年。”
冯静这才开口。她站在桌子边上,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攥着:
“我不急。”
她跟雷振华共事十一年,陆时安从来没听过她顶雷振华一句。今天是头一回。
雷振华看着她:“我急。”
“你急什么?”
“我急你。”雷振华说,“你四十六了。再等三年,你四十九。四十九岁当主任,能干几年?十一年。四十六岁当主任,能干十四年。这三年,对你是三年,对这个科,也是三年。”
冯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创伤中心刚挂上,第一年最要紧。”雷振华说,“第一年谁当家,这个中心以后就长成什么样。我五十七了,我带不了它往后走十年。你能。”
“我……”
“你别说了。”雷振华摆摆手,“批都批了。人社局的章都盖了,你还想让我去把章抠下来?”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楼下急诊大门口,一辆救护车闪着灯开进来,蓝光一圈一圈地扫过窗户。
老孙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老雷,你这是当逃兵。”
雷振华看着他,看了两秒。
“我这是交班。”
老孙不吭声了。
他跟雷振华在一个院里共事二十多年。雷振华拍桌子骂人的时候,他在旁边;十一年前那台手术以后,他从普外跑到急诊来,是雷振华收的他,一句话没问,给了他一张桌子。他知道“交班”这两个字,在雷振华嘴里是什么意思。
交班,就是这一班的人都看完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下一班的人站在跟前了。
交班,不是逃。
“什么时候?”陆时安问。
“退休从十二月三十一号起算。”雷振华说,“我最后一个班,排在二十九号,礼拜五。白班。”
“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雷振华说,“这个月的夜班,我一个都不落。排班表别动。”
冯静低着头,把那张审批表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装得很仔细,四个角对齐了,封口折了两道。装好了,她把纸袋放回桌上,推到雷振华面前。
“我去倒水。”她说。
她端着雷振华的搪瓷缸子出去了。那缸子里还有大半缸水。
门关上以后,雷振华看了那扇门一会儿,先转向老孙。
“老孙。”
“干嘛。”
“十一年前那个口子,”雷振华说,“你惦记了十一年,惦记够了没有?”
老孙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走了,就没人提了。”雷振华说,“我就跟你说一句:下回再碰上,你别下台。你上。”
老孙没吭声,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口袋都鼓起来了。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雷振华这才转过头,看着陆时安。
“你。”
“主任。”
“你来的那年,七月份,临时工,编外的。”雷振华说,“那天夜里,你在抢救室抢回来一个谁都说没戏的。我第二天早上来,人还活着,你蹲在楼梯间吃泡面,泡面里连根火腿肠都没有。”
陆时安没想到他还记得。
“我那天想,这小子,要么干三个月就被人赶走,要么干十年把这个科撑起来。”雷振华说,“两年半,你给我撑出一个科,一个中心。”
“剩下的,你们仨自己撑。”
老孙在旁边,抬手抹了一把脸。
陆时安站在那儿,喉咙里堵着一样东西,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谢谢。想说主任你别走。想说这个科离不了你。
可是他看着雷振华的脸,那张拍了三十五年桌子、骂了三十五年人的脸,现在平平静静的,一点要人留的意思都没有。
他就什么都没说。
冯静端着缸子回来了。缸子里的水,满满当当的,快溢出来了。她把缸子放在雷振华手边,退后一步。
雷振华看了一眼那满满一缸水,没喝。
“还有一件事。”他说。
三个人都看着他。
“你们仨,谁都不许给我办欢送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