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星期四，早上八点。
小会议室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投影，一摞打印出来的护理记录单，一摞CT登记本的复印件，一摞导管室和手术室的手术记录。
汪伯年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摊着那个黑色的硬皮本。
桌子另一头，坐着陆时安、方子豪，还有信息科的小邝。小邝一夜没睡，眼睛是红的，耳机挂在脖子上，难得没塞进耳朵里。
另外两个专家坐在边上，一个管信息化，一个管护理。唐远征和夏处长站在门口，没进来。
“从第一个开始。”汪伯年说。
小邝把数据库打开，投到墙上。
第一个，毛玉兰。
“到院。”
“十四点五十一。”方子豪念。
汪伯年低头看本子：“五十一。”
“骨盆带。”
“十四点五十三。”
“五十三。”
“推CT。”
“十四点五十九。”
“五十九。”
“出CT。”
“十五点零四。”
汪伯年的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下：“我这儿是零三。零三分四十几秒，我看秒表的时候，床还没完全出门。”
方子豪的手心一下子湿了。
“CT室门口的刷卡记录，是床头过门禁那一下。”小邝说，“十五点零三分五十八秒。系统往上取整，记成零四。”
“取整规则写在哪儿？”
“数据字典第三页。”小邝把文件调出来，投在墙上，“所有时间点，精确到分钟，秒数一律往后取整，不往前取。往前取，时间就好看了。”
汪伯年看了一眼那一页，点点头：“接着念。”
一个人，七八个时间点。十七个人，一百零九个时间点。
方子豪念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嗓子就干了，喝了两口水接着念。念到第九个人，那个额头上缝了美容线的大姐，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缝合完成，十六点零四。”
墙上，那一行数字旁边，挂着一个小小的黄色标记。
汪伯年看见了：“这一条，改过。”
“改过。”陆时安说，“昨天晚上九点前，方子豪核对的时候发现录错了。原来录的是十六点四十，护理记录单上是十六点零四，两个数字颠倒了。修改记录在后面。”
小邝点开修改记录：原值16:40，修改值16:04，修改时间11月8日20:47，修改人方子豪，修改原因：录入时数字颠倒，以护理记录单为准。
汪伯年低头翻本子。翻了两页，停住了。
“十六点零三。”他说，“我是在留观室门口看着他剪的线。”
他抬起头，看了方子豪一眼：“改得对。”
方子豪那口气，一直憋到了第十二个人才喘匀。
念到第十四个人，窦启明那台硬膜外，神外到床边：十六点零二。
汪伯年的本子上写的是：十五点五十九，神外主任到CT门口。
“差三分钟。”管信息化的那个专家说。
“窦主任自己要求的。”陆时安说，“他说按接手算。早到的那三分钟，不算。”
汪伯年在本子上那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小圈，什么也没说。
十一点半，念完了。
一百零九个时间点。专家的手写记录和数据库，除了窦启明那条口径不同、不算，最大的误差是一分钟——全部是秒数取整造成的，而且全部是数据库那边晚、专家这边早。没有一个时间点，数据库比实际快。
汪伯年把本子合上。
会议室里很安静，投影仪的风扇呼呼地转。
“你们的钟，”他说，“是准的。”
就这一句。他站起来，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跟另外两个专家去食堂吃饭了。
方子豪瘫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扭过头问小邝：“邝哥，你昨天晚上没睡，就是在对这个？”
“我在对钟。”小邝说，“全院一百四十三台设备，昨天夜里我又对了一遍。CT、手术麻醉系统、导管室、输血科、护理站，还有你们急诊大厅墙上那个挂钟。”
“挂钟也对？”
“挂钟慢了二十秒。”小邝说，“我拿梯子上去拨的。”
陆时安坐在那儿，想起三月份第一天，也是在这间会议室，小邝摘下一边耳机，问他：谁的钟？
那天他才知道，CT机慢了七分钟。蒲永年守了那台机器十几年，自己都不知道。
从那七分钟起，他们对了八个月的钟。
【现场评审：数据一致性｜专家记录 vs 数据库：17/17】
【数据库：时间同步｜校准设备 143/143】
这一整天，他没顾上别的。
可是每隔一个钟头，盛以宁会从楼上下来一趟。
第一趟是早上九点。她站在会议室门口，冲他摇了摇头。
叶志远的氧合不好。昨天夜里两点，钱主任上来看过，和盛以宁一起决定，给他翻身——俯卧位通气。一个一米八、一百七十斤的男人，身上插着气管插管、中心静脉、动脉、尿管、胃管，五个护士一起，喊着口令，“一、二、三”，把他翻过来，脸朝下，趴在床上。
趴着，背上那一大片肺能张开一点。
第二趟是十点。她又摇了摇头。
第三趟，十一点，摇头。
中午他去EICU看了一眼。叶志远趴在床上，脸侧着垫在一个软枕头里，管子从嘴边伸出来，接着呼吸机。呼吸机上的参数，他看了一眼，心里就沉了：氧浓度百分之八十，呼气末正压十四。
“血氧多少？”
“九十，上下晃。”盛以宁说，“俯卧位上去的时候到过九十三，后来又掉回来了。”
叶志远的老婆，坐在EICU门外那张长椅上，从昨天晚上坐到现在。护士给她拿了一床被子，她就裹着被子坐着，谁跟她说话，她都站起来。
下午三点，四点，五点。盛以宁每一趟下来，都只摇头。
晚上七点，她没下来。陆时安上去，她正和钱主任站在床边，看着那台呼吸机，两个人都不说话。
“ECMO……”陆时安开了个头。
钱主任没回头：“我早上就打过电话了。省人民有。纪知行说，他们的转运组在给自己一个液氨病人上机，腾不出手来。人要么我们送过去，要么等他们夜里忙完。”
“能送吗？”
钱主任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三十四公里。”他说，“氧浓度百分之八十，PEEP十四，趴着。你翻过来，他的血氧就往八十掉；你把他搬上转运呼吸机，管路一断开，他就往七十掉。路上半个钟头。”他停了停，“你说，能送吗？”
陆时安没回答。
盛以宁一直看着监护仪，一句话没说。
夜里十一点，他刚在值班室躺下，电话就响了。
是盛以宁，声音压得很低：
“二床，血氧开始往下掉了。八十八，八十五。你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