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说,市中心,陆时安。”
纪知行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他没说话。去洗手了。”
“洗了多久?”
“很久。”纪知行说,“我在后面等着跟他交代术后的事,等了四分钟。水一直开着,他一直搓,搓完了手背搓手腕,搓完了手腕又从头来一遍。我在省人民跟他六年,没见他洗过这么久的手。”
陆时安没接话。
他想起去年十二月底,盛以宁发来的那条消息:还有,他一紧张就去洗手。评审那天,你数数他洗几回。
评审还没开会,他已经洗了一回了。
“魏立群现在怎么样?”他问。
“送ICU了。支架位置很好,内漏没有,左锁骨下动脉保住了。”纪知行说,“明天早上能拔管。他醒了,我会告诉他,是谁把他送过来的。”
“不用。告诉他是你们救的就行。”
“本来就是我们救的。”纪知行说,“可分是你分的。这两件事,我分得清。”
电话那头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又对着话筒说:“我这边还有四个在抢救室。晚上统计出来,我给你发一份。”
“好。”
“陆时安。”
“嗯?”
“说实话,你那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你疯了。”纪知行说,“评审专家就站在你边上,你把一个主动脉往外送。换我,我不一定送。”
“换你,你那两间杂交手术室要是满着,你送不送我这儿?”
那边安静了两秒。
“送。”
“那不就完了。”
纪知行在那边笑了一声,很短,挂了。
【对手阵营:东岭省人民医院|纪知行 好感:50 → 56】
晚上六点半,叶志远的老婆到了。
她从柳河开了三个钟头的车,一路开着交通广播,越听手越抖。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乱着,进门就抓住分诊台的护士:“叶志远,开槽罐车的,叶志远在哪儿?”
盛以宁下来接的她。
陆时安远远地看着。盛以宁没让她直接进EICU,先把她领到楼梯间旁边那张长椅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才开始讲:喉咙肿了,插着管子;肺也伤了,现在靠机器帮着喘气;今天晚上和明天,是最要紧的时候。
她讲得很慢,一句一句的,每讲一句,停一下,等那个女人点头。
女人一直点头,一直没哭,最后只问了一句:“我能看看他吗?”
“能。换衣服,戴帽子,就看五分钟。”
“五分钟就行。”
晚上八点,第一批伤员处理完了。
温敏从120指挥中心打来电话,报总数:澄岭高速危化品事故,到目前为止,伤员三十四人,全部转运完毕。市中心接收十七人,红标七个,黄标六个,绿标四个;省人民接收十四人;康华国际医院接收三人。
“康华?”方子豪在旁边听见了,“他们也收了?”
“离高速出口两公里。”温敏说,“三个绿标,自己开车过去的,车上下来就走进去了。人家门口有洗消喷淋,还挺正规。”
方子豪“哦”了一声,不吭气了。
陆时安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号码没存,内容只有一行:
“三个绿标,最快的一个,从进门到处理完,五十六分钟。你们比我们快。——柏清妍”
他看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你们近。”
那边没再回。
八点一刻,窦启明从楼上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是湿的,刚洗过。他没找别人,径直走到抢救室的电脑前面,跟值班护士说:“把今天那个硬膜外的记录调出来,我看看。”
护士调出来了。他弯着腰,一行一行看:到院十五点五十一,CT十六点零二,神外到床边——十六点零二。进手术室,十六点二十五。开颅,清血肿,十七点零八关颅。
“神外到床边,十六点零二。”他念了一遍,直起腰,“我是十五点五十九就站在CT门口的。你们录的是我接手的时间。”
“那改成三十九?”护士问。
“不改。”窦启明说,“就按接手算。早到的那三分钟,不算数。”
他转过身,看见陆时安站在后面,点了一下头:“老头醒了,左边瞳孔回来了。会说话,第一句问的是他的假牙。”
“假牙呢?”
“撞车的时候飞了,消防的在大巴底下找着的,送过来了。”窦启明说,“我让护士洗干净,搁他床头了。”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张表上,神外那一行,以后夜里也是十五分钟。我排了班。”
【群体伤处置:本院17人|24小时内死亡:0】
面板上那一行字,白底黑字,规规矩矩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0”,又看了一眼前面那四个字:二十四小时内。
二十四小时还没到。
楼上EICU二床,叶志远的血氧,一个钟头前是九十四,半个钟头前是九十二。
他关了面板。
抢救室的角落里,汪伯年还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
他从下午两点四十待到现在,六个钟头。哪儿出事,他就跟到哪儿:导管室门口,洗消帐篷外面,留观室,CT室门口。别的时候,他就坐在抢救室角落那把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个黑色的硬皮本,低着头写。
没说一句话,没问一个问题,没叫住任何一个人。
苗小葵给他端过去一份盒饭,他抬头说了声“谢谢”,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没打开。后来饭凉了,苗小葵又给他换了一份热的,他吃了半盒,筷子一放,又拿起笔。
方子豪凑到陆时安边上,压低声音:“陆哥,汪一刀写了半本了。你说他写的是啥?”
“写的是时间。”
“全是时间?”
“全是时间。”
方子豪想了想,更紧张了:“那他写的时间要是跟我们数据库里的对不上……”
“对不上,就是我们错了。”
方子豪咽了口唾沫,转身去看数据库了。他那天晚上把十七个人的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每一个时间点,都去跟护理记录单、CT登记本、导管室的手术记录对了一遍。对到第九个人,他发现一个错——一个绿标病人的缝合完成时间,录成了“16:40”,护理单上写的是“16:04”。
他拿着单子来找陆时安,脸都白了:“陆哥,录错了一个。”
“改。”
“现在改?专家就在边上坐着……”
“所以现在改。”陆时安说,“在修改记录那一栏写清楚:几点改的,谁改的,为什么改。原来那个数,不许删。”
方子豪去改了。改完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汪伯年。汪伯年没抬头,可是笔停了停。
晚上九点,抢救室消停了下来。
汪伯年合上本子,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响。
整个抢救室的人都往那边看。
他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陆时安面前,站定,说了他这一天的第一句话:
“明天,把你们数据库里今天这十七个人调出来。我对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