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哪儿?”
陆时安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答上来。
ICU满了,EICU满了,抢救室六张床,四张躺着人,剩下两张是留给还在路上的。槽罐车那个司机插着管,接着呼吸机,不能放在走廊里,也不能放在留观室——留观室没有呼吸机,也没有能盯一个插管病人的护士。
他正想着,盛以宁把他的手机拿了过去。
“钱主任,我是盛以宁。叶志远放EICU,二床。”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满了?”
“二床那个消化道出血的老爷子,出血止了三天,血红蛋白稳了。消化科滕主任刚才自己打电话过来,说他们病房腾出一张监护床,现在就来接。”她说,“十分钟以后,二床是空的。”
她把手机还给陆时安,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回头:“他是我的病人了。你别管了。”
陆时安拿着手机,站在原地。
消化科滕主任,是那张团队名单上没有的人。九月份给他爸做胃镜的,就是他。
【急诊重症单元:床位周转|6/6(动态)】
下午四点。
他站在抢救室中间,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不是因为乱。是因为不乱。
去年这个时候,一个群体伤进门,他得在抢救室、手术室、CT室之间来回跑,一个人当三个人用,一边跑一边打电话找人。找普外的,找骨科的,找麻醉的,找导管室的技师。电话打过去,有的在开会,有的在门诊,有的说“我手上有台手术,你等等”。
今天,他站在这里,把手机拿在手里,一个电话都不用打。
他走了一圈。
急诊外科手术室(一),门上的灯亮着。玻璃窗里,老孙低着头,在缝一个肝。大巴上的一个乘客,三十多岁的男人,安全带勒在肚子上,肝右叶裂了一道口子。老孙的手很稳,一针一针,旁边的助手是普外的柯嘉明。老孙没抬头,也没看见窗外的人。
手术室(二),冯静主刀。货车司机的副驾驶后面坐着的一个小伙子,右小腿开放性骨折,胫骨断端戳出皮肤,腘动脉也断了,小腿以下是凉的。付明远在台上,刚从导管室跑过来,铅衣都没来得及脱利索,现在正低着头接血管。冯静在旁边给他拉钩,嘴里说了一句什么,付明远“嗯”了一声。
导管室,邓主任的第二台。一个右肾挫裂伤,造影剂往外漏,弹簧圈。
CT室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窦启明。
神外主任,十个月前当着两个进修医生的面说“急诊外科,开阑尾的地方,进什么团队”的那个人。
他站在CT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检查单,等着。CT室里正在扫的,是大巴上下来的一个老头,昏迷,瞳孔一大一小。
陆时安走过去。
“窦主任。”
“嗯。”窦启明没回头,盯着CT室门上那块“正在检查”的灯牌,“左边,硬膜外。我看他瞳孔的时候就知道了。扫完了直接上楼,手术间我已经叫人开了。”
“您怎么亲自下来了?”
窦启明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们那个预警,响得我办公室的电话都快跳起来了。我上面坐着也是坐着。”他顿了一下,“再说,你们那个表上,神外到床边的时间,是我签的字。十五分钟。我签了字,就得站在这儿。”
CT室的门开了,技师推着床出来。窦启明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接过床尾:“走。”
他推着床往电梯口去了,没跟陆时安说再见。
骨科的手术间里,甘立新在上第三个外固定架。他在门口喊了一声:“陆老师,还有没有?有就一起推上来,我今天不走了!”
“还有一个,在CT。”
“行,排上。”
输血科的电话打进来,樊春红:“血站的车到了,三十个单位O型红细胞,入库了。血小板,省血液中心调了十个,晚上七点到。你那边还要多少,提前一个钟头告诉我。”
“好。”
“还有,”樊春红说,“你们那个快速输血系统,管路用完了记得冲,别让血凝在里面。那机器金贵。”
钱主任在ICU,接手了两个插管的。盛以宁在EICU,把二床铺好了,等叶志远上去。苗小葵站在洗消帐篷门口,手里拿着红黄绿黑四块牌子,一个一个地挂。方子豪带着两个规培生,在留观室给绿标的病人清创缝合,一个大巴上的大姐额头上划了道口子,一直在问“医生,会不会留疤”,方子豪说“大姐,我给您缝的是美容线,比您原来的皱纹还细”,大姐一愣,笑了,又疼得“哎哟”一声。
每一个地方,都有人。
他回到抢救室,站在那块软木板前面。
板上钉着一张图,是他去年冬天自己画的。徐志刚那一回,从到院到止血,一个半小时,他把每一分钟花在了哪儿,都画了出来:等CT七分钟,等血二十分钟,等人——四十一分钟。
四十一分钟,花在找人上。
那张图钉在这儿一年了。纸角都卷了起来,图钉生了锈。
今天下午,从第一辆救护车进门到现在,一个多钟头,十四个人。
没有一分钟,花在找人上。
【科室协同判定:全员】
【科室技能:时间窗(熟练)|生效】
【等级:Lv.37 → Lv.38】
面板弹出来的时候,他没看。他把那张图从软木板上取下来,叠了两折,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老孙从手术室(一)出来,摘了口罩,满头的汗:“肝缝上了,人送ICU。钱主任说他那儿腾了一张。”
“钱主任那儿不是满了?”
“他把一个术后第三天的转普外病房了。普外主任自己下来接的。”老孙擦了把汗,看了看抢救室,“还有什么?”
“没了。剩下的都有人。”
老孙站在那儿,看了一圈。抢救室里,护士推着车来来去去,监护仪一台接一台地响,可是没人喊,没人跑,没人站在那儿拿着电话说“你等等”。
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十一年前,要是也这样……”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陆时安也没问。
抢救室的角落里,汪伯年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个黑色的硬皮本,写满了一页,翻过去,又写。
他从下午两点四十坐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
下午五点,陆时安的手机响了。
纪知行。
“你送来的那个主动脉,”纪知行在电话里说,声音有点哑,“放了支架。活了。”
陆时安靠在墙上,松了一口气。
“谁上的台?”
“盛院长。”纪知行停了一下,“他自己上的。下台以后,洗手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谁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