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从导管室那一层跑下来，跑到抢救室门口的时候，正好听见老杜在里面说话。
“现在插。”
老杜的声音不大，可是抢救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抢救三床，躺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被熏得发红，眉毛烧掉了一半，头发也焦了一块。他半坐着，两只手抓着床栏，张着嘴喘气，每喘一口，喉咙里都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尖细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喘鸣。
他想说话，张了半天嘴，发出来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一个字都听不清。
“槽罐车司机。”方子豪在旁边说，“叶志远，四十九岁。车翻的时候，他在驾驶室里，罐子漏了，那一团白雾，他吸得最多。消防的人把他从驾驶室里弄出来，已经在冲了，可是……”
“嘴张开，我看一下。”老杜说。
叶志远张开嘴。老杜拿手电筒照进去——口腔里，舌头、上腭、咽喉，一片灰白色，像被开水烫过一样，黏膜肿得发亮。
“氨是碱，碱烧黏膜，烧完了会一直肿。”老杜回头对陆时安说，“现在还能看见声门。再过一个钟头，喉头肿起来，把声门堵死了，就插不进去了。到时候只能切气管。”
“插。”陆时安说。
“我要纤支镜。”老杜说，“直接拿喉镜挑，碰一下，肿得更快。”
纤支镜推过来了。老杜坐在床头，先往叶志远的鼻子里喷了一点局麻药，然后把一根细长的镜子，从鼻子里慢慢地送进去。镜子前端套着一根气管导管。
屏幕上，一片肿得发白的黏膜，声门像一条被挤窄了的缝，一张一合。
“看见了。”老杜说，“窄了一半。”
镜子穿过那条缝，进了气管，导管顺着镜子滑下去。套囊打起来，接上呼吸机。
那个哨子一样的声音，停了。
叶志远靠在床上，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平了。
“一个。”老杜说。
可是不止一个。
大巴上下来的乘客，有两个，也是声音哑的。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女人，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他们坐在大巴的后半截，槽罐车撞上来的时候，罐子正好在车窗外面裂开，白雾从破了的车窗里灌进来。
女人还好一点，能说几个字。那个大学生，已经开始喘鸣了。
钱主任从ICU赶下来了，看了一眼，二话不说，戴上手套：“我来一个。”
两个人，一人一边。老杜在四床，钱主任在五床，各拿一根纤支镜，一根一根地插。
那个大学生插管的时候，声门已经肿得只剩一条细缝了，钱主任的镜子在那条缝前面停了十几秒，找角度，找了三回，才穿过去。穿过去的那一刻，钱主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三个。”老杜说。
【吸入性损伤×3｜早期气道管理】
三根管子，三台呼吸机，三个人。他们的肺，要等几天才知道烧得有多重。
抢救室的另一头，在哭。
一个小男孩，六岁，坐在一张椅子上，两只手捂着眼睛，哭得撕心裂肺。左边的小胳膊上，打着一块临时夹板，夹板外面缠着纱布。
他是大巴上下来的。坐在妈妈腿上，大巴撞了，他的胳膊撞在前排座椅上，骨折了。槽罐车的白雾灌进来的时候，妈妈把他的脸按在自己怀里，可还是熏到了眼睛。
他妈妈在隔壁床，头皮裂伤，缝着针。
“豆豆，豆豆不哭……”他妈妈在那边喊，喊着喊着自己先哭了。
护士想给他冲眼睛，他捂着眼睛不松手，一碰就踢，踢翻了一个托盘。
盛以宁走过去了。
她刚把EICU里两个轻一点的病人转出去，从楼上跑下来，防护服还没脱。她走到豆豆面前，没说话，蹲下来，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抱在怀里。
豆豆还在哭，还在踢。她没松手。
她抱着他，走到洗眼台前面，坐在一张凳子上，让他侧躺在她腿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地把他捂眼睛的小手拿开。
“豆豆，”她贴着他的耳朵说，声音很轻，“眼睛里进了不好的东西。我们用水把它冲掉。水是温的，不疼。”
豆豆还在哭，可是不踢了。
她拿起冲洗瓶，生理盐水，温的，一点一点地往他眼睛里冲。冲一下，他抖一下，她就贴着他的耳朵说一句话。
“你几岁了？”
“六……六岁……”
“上幼儿园还是上小学？”
“一……一年级……”
“一年级学什么？”
“拼……拼音……”
“拼音会背吗？背给我听。”
“a……o……e……”
冲了五分钟，他背完了拼音。冲了十分钟，他开始数数。冲了十五分钟，他不哭了，靠在她怀里，小声说：“阿姨，我想尿尿。”
“再冲五分钟，冲完了就去。”
冲了二十分钟。
她拿试纸贴在他眼睛边上测了一下，酸碱度回来了。她把他抱起来，交给旁边的护士：“带他去尿尿，然后眼科会诊，胳膊骨科看。”
豆豆被护士牵着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阿姨，你叫什么？”
“盛阿姨。”
“盛阿姨，拜拜。”
盛以宁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洗眼台站了一会儿。陆时安从旁边走过来，看着她。
她的防护服前襟，湿了一大片，是孩子的眼泪和冲眼睛的水。
“EICU怎么样？”他问。
“满了。”她说，“我刚才把两个轻的转到你们楼上病区去了，那边有监护，能看住。腾出来两张床，给刚才插管的那两个。”
“叶志远呢？”
“还差一张。”
一个护士提着个透明塑料袋过来，里面是叶志远剪下来的衣服、一串钥匙、一个裂了屏的手机。手机在袋子里震，屏幕上两个字：老婆。
护士看看陆时安：“陆医生，接不接？”
陆时安把袋子接过来，隔着塑料袋按了接听。
“老叶？你到哪了？新闻上说澄岭那边出事了，你那车是不是……你说话啊！”
“您好，我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的医生。叶志远在我们这儿，人活着，刚插了管，现在说不了话。”
那边安静了好几秒。
“插管……是要死了吗？”
“不是。是他喉咙肿了，管子帮他喘气，等肿消了就拔。”陆时安说，“您从哪儿过来？”
“我在柳河，开车要三个钟头……”
“路上慢点开，别着急。到了直接来急诊找我，我姓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袋子里，袋子交还给护士：“登记好，别弄丢了。他醒了第一件事，肯定要这个。”
【急诊重症单元：满床（6/6）｜调度判定+】
他刚把那个塑料袋交回去，自己的手机又响了。
是钱主任。他插完那根管，就回ICU去了。
钱主任在电话里的声音，又哑又急：
“陆时安，ICU也满了。我刚刚把最后两张床给了导管室那个骨盆和二号间那个腿。还有一个插了管的——那个槽罐车司机，放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