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他睡了十四个钟头。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的,像一间刚打扫完的手术室,什么都收走了,只剩下灯。
手机上有二十几条消息。他一条一条往下翻:唐远征发的“辛苦了,好好休息”,夏处长发的专家组意见上报时间,方子豪发的一张图片——他把数据库修改记录那一页截了图,配了一句话:“陆哥,这是我人生中最光荣的一次改错。”
最底下一条,是盛以宁的,下午三点发的,只有两个字:“醒了?”
他回:“醒了。”
隔壁的墙上,咚咚响了两下。
星期天上午,他下楼买早点,在二楼楼梯口被周奶奶拦住了。
“小陆医生!”周奶奶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
“什么电视?”
“礼拜三晚上,本地新闻,高速上那个车翻了的事。”周奶奶说,“镜头一晃,医院门口那个帐篷,一个穿白衣服的,跪在地上,就一个后脑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奶奶,跪地上那个是盛医生,不是我。”
“那站在边上那个呢?也是个后脑勺。”
“那个可能是我。”
“我就说嘛!”周奶奶一拍大腿,扭头冲楼下喊,“老鲁!我说是他吧!你还不信!”
老鲁在一楼院子里浇花,头都没抬:“一个后脑勺,你也认得?”
“他那个后脑勺,天天在楼道里给我换灯泡,我还认不得?”
陆时安拎着豆浆油条上楼的时候,周奶奶已经在楼道里跟三楼的人讲第二遍了。
盛以宁的门开着。她坐在小桌子边上,面前摊着一叠纸,手边一杯凉了的茶。
他把豆浆油条放在她桌上,看了一眼那叠纸。最上面一张,标题是:《急诊重症单元扩容至十张床位可行性报告(草稿)》。
“这么快?”
“昨天睡不着。”她咬了一口油条,“前天下午,一个小时满床。满了以后,我是一个一个打电话求人腾的床。消化科腾了一张,普外腾了一张。汪伯年说得对,这个办法能用一次,用不了一百次。”
“要我帮你看看吗?”
“不用。”她说,“这是我的事。”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有空,帮我算算,加四张床,护士要加几个。算完别告诉我结论,把算法给我就行。”
他坐下来,拿了张纸,开始算。
两个人就这么在她那张小桌子上,一个写报告,一个算护士,算了一上午,谁都没提叶志远。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才说了一句:“他老婆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回柳河了,车是厂里派人开回去的。她说,他那个车,后来交警拖走的时候,钥匙还插在上面,挡位挂在空挡,手刹拉着。”
“停稳了。”她说。
“嗯。停稳了。”
【主线委托(金):三年之约|剩余:2年8个月】
晚上十一点,他一个人上了顶楼的阳台。
十一月中旬,江边的风已经冷了,吹在脸上有点疼。阳台那一长条,他这半边摆着五盆多肉,她那半边空着。隔壁的灯已经关了。
他刚在那张旧藤椅上坐下,面板就弹出来了。
不是一条,是一串。
【评审周结算】
【群体伤处置:澄岭高速危化品事故|本院收治17人|存活16人】
【现场评审:数据一致性 17/17|专家组意见:较好】
【分流决策:疑似钝性胸主动脉损伤 → 东岭省人民医院|结局:存活】
【提示:本决策不计入本院救治数据】
【提示:本决策计入宿主】
最后那一行,他看了两遍。
“计入宿主”。不计入医院,计入他。
他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系统也没解释。
【群体伤处置结算|经验+4,000|功勋点+3,000】
经验条往上涨,涨满了,翻过去,又涨满了。
【等级:Lv.38 → Lv.39】
数字跳到三十九,停住了。
后面跟着两个字,小小的,灰色的:
(上限)
他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去年二月,腊月二十九,也是一个冬天的夜里。他那时候还是个编外的临时工,刚拿到事业编,等级跳到十九,后面也是这两个字:上限。底下挂着一行解锁条件——取得主治医师资格。
那时候他觉得,那两个字就是一堵墙。
后来他考过了主治,墙就没了。
现在,墙又来了。
【解锁条件:副主任医师职称,或医院破格授权四级手术】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副主任医师。他主治一年零四个月,按正常的路走,最快也得再等四年。破格,要业绩,要论文,要表彰,三年之约里那一张纸上,左边一栏,到现在还空着两个格子。
医院破格授权四级手术。四级手术,就是最难的那一级——肝门部的、大血管的、胰十二指肠的。一个主治,没有副高职称,医院要破格授权给他,得医务处报、技术委员会评、院长签字。
两条路,哪一条都不近。
【称号:分流者(紫)|群体伤指挥判定+10%】
【称号槽:已满(4/4)|分流者:待装备】
他想了想,没换。称号槽里那四个,哪一个都舍不得摘。刀下留人是第一个,老兵的认可是老孙那一回,白水河是鹤岭那几天,把账算清的人——那是他自己。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账本。
本子已经很旧了,封皮磨得起了毛,是两年前在医院门口小卖部买的,两块五。钱账那一页,早就清零了。替垫账,去年年底是一页半,今年又添了一页,零零碎碎的,挂号费、出租车费、一碗面。
他翻到欠人账那一页。
去年年底添的那两行,还在:郭大年,两个本子;老杜,第一台那半个钟头。
鹤岭回来以后,他又添过一行:岳峰,一次水位。
他拿出笔,在底下又写了一行:
纪知行,一间杂交手术室。
写完了,他看着这一行,想了想,没有在后面写“已还”或者“未还”。这种账,怎么还,他也不知道。也许哪一天,省人民满了,来一个病人,他接着。也许一辈子都还不上。
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口袋里。
手机响了。
夜里十一点四十,唐远征。
“睡了没有?”
“没有。”
“那我就直说了。”唐远征那边很安静,像是在自己家里,“省卫健委刚发的通知,十二月四号,开评审会。每家申报单位派一个人上台答辩,二十分钟,十五位专家。”
他顿了一下:
“我们去的是你。”
陆时安没说话。
“对面讲的,是纪知行。”唐远征说,“台下第一排坐着的,是盛承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