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星期五，下午两点。
反馈会定在门诊楼十二楼的大会议室，就是迎评方案里本来要挂横幅、摆鲜花、放宣传片的那一间。横幅早就收了，花也没摆，宣传片的U盘还在卞主任抽屉里。桌上只有每人一瓶矿泉水，一个本子。
专家组五个人坐一排。对面，唐远征、雷振华、冯静、老孙、闫峻、窦启明、钱主任、邓主任、樊春红，还有陆时安。卞主任吊着胳膊坐在最边上，夏处长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笔已经拔了帽。
盛以宁没来。她早上八点交的班，叶志远的事情办完，人就回去了。走之前，她在EICU的白板上把二床的名字擦掉，写了一个新病人的名字。
汪伯年没寒暄，坐下就开口。
“先说缺点。”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拿起了笔。
“第一，没有REBOA。你们的死亡讨论里，自己写了，我就不重复了。”
“第二，没有ECMO。”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短，可是陆时安听出来了。
“第三，没有杂交手术室。你们一个主动脉，得往对面送。送对了，可是你们得知道，这叫没办法，不叫有办法。”
“第四，ICU床位不够。EICU六张床，前天下午，一个小时就满了。满了以后，你们是靠一个一个打电话、一个科一个科去求，才腾出来的床。这个办法，能用一次，不能用一百次。”
钱主任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第五，神外。”汪伯年看了窦启明一眼，“前天那一台，十五分钟以内到了床边，很好。可是我翻了你们十个月的数据，夜间神外到床边的中位数，二十六分钟。白天能做到的，夜里做不到，就是没做到。”
窦启明没说话，在本子上写：夜班。二线。
“第六，受伤时间。你们申报截止那天的一千零三十七条记录里，三类来源，自报的，占三成八。这三成八，你们自己说了不保证。不保证的东西，占了三成八，这个数据库就只能算一半准。”
方子豪坐在后排，脸都绿了。
“第七……”
缺点讲了十一条。一条比一条硬，每一条后面都有数，每一个数都是从他们自己的数据库里调出来的。讲到第十一条，会议室里没一个人抬头。卞主任的笔停了，夏处长的本子记满了两页。唐远征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掐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讲完了，汪伯年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缺点就这些。”他说，“下面我说三句话。”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了头。
“第一句。”
“我评了十一年创伤中心，全国去过四十多家。所有的医院，都是从到院那一刻开始算时间。只有你们，是从受伤那一刻开始算的。”
“从受伤开始算，你们的数，就不好看了。县里送来的病人，路上两个钟头，三个钟头，全算在你们头上。你们本来可以不算。你们算了。”
“你们是我评过的第一家，从受伤时间开始算的。”
“第二句。”
他把那个黑色的硬皮本翻开，翻到前天下午那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前天下午，你们把那天最好的一个病人，送给了对手。”
会议室里很静。
“一个钝性主动脉损伤，生命体征稳定，诊断明确，送对了地方就能活。这种病人，放在哪家医院的数据里，都是最好看的一条。你们送走了，因为你们的手术间满着，对面的空着。”
“这一条，评分表上没有。”他说，“我会写进专家组意见里。”
“第三句。”
他把本子推到一边，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对面那一排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到陆时安的时候，停了停。
“你们没演。”
就三个字。
说完，他站起来：“反馈会结束。正式意见，两个礼拜之内报省卫健委。”
会议室里，半天没人动。
唐远征的手在桌子底下抖了一下。他赶紧把手按在大腿上，按住了，才站起来，跟专家组一个一个握手。
雷振华坐着没动。他端起面前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缸子是空的。
去年那次院长办公会，他也是这么端起来喝了一口，也是空的，也没发现。
这一回，他发现了。他看着那个空缸子，看了两秒，自己笑了一下，把缸子放下了，扭头跟冯静说：“给我倒点水。”
冯静站起来去倒水，走到饮水机边上，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好一会儿才接。
【现场评审：完成｜专家组意见：待提交】
【汪伯年｜好感：0 → 40｜评价：较好（不保证的那三成八，我记下了）】
专家组下午四点的车，回省城。
陆时安去送。车停在门诊楼前面，司机在往后备箱里放行李。另外四个专家先上了车，汪伯年走在最后，走到车门边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大门。
大门上面那块铜牌，“急诊外科”，四个字，擦得很亮。底下空着一块。
“陆时安。”
“汪老师。”
汪伯年招了一下手，让他走近一点。
“我问你一句。”他说，“那个槽罐车司机，你在备注里写的那半句话，后面想写什么？”
陆时安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想写，如果有ECMO，他就能活。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知道的事，不能写。”
“那为什么不删？”
“因为前半句是真的。”
汪伯年看着他，从黑框眼镜上面看着他。
“北华的聂正钧，你知道吗？”
陆时安愣了一下。北华医院创伤医学中心的主任，全国创伤外科排第一的那个名字。教科书上那一章，就是他写的。
“知道。”
“我同学。”汪伯年说，“本科一个宿舍，睡我上铺。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问我，东岭有没有一个叫陆时安的。”
陆时安没吭声。
“他在网上看见一张照片。雨里，一片浑水，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前面那个人低着头。”汪伯年说，“他问我认不认识。我说不知道。”
他拉开车门，一只脚踩上去，回过头：
“现在我知道了。”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陆时安站在门诊楼前面，站了很久。十一月的风从江边吹过来，吹得他白大褂的下摆一直往后翻。
方子豪从大楼里跑出来，跑到他边上，喘着气：“陆哥，汪一刀临走跟你说啥了？是不是还有第十二条？”
“没有第十二条。”
“那他说啥了？”
陆时安想了想：“他说，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方子豪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知道啥了？”
“知道我们的钟是准的。”
方子豪“哦”了一声，放心了，又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他夸你了呢。”
“这就是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