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
陆时安跑上楼的时候,EICU二床边上已经站了三个人:盛以宁、钱主任、老杜。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往下走,一格一格的,不急,可是一直在走。八十四,八十三。
“吸痰。”钱主任说。
护士把吸痰管从气管插管里送进去,吸出来的不是痰,是一条一条灰白色的东西,像泡烂了的纸。
“黏膜脱落了。”老杜说,“气道里烧坏的那层皮,掉下来了,堵在管子里。”
“纤支镜。”
老杜把纤支镜从插管里送下去。屏幕上,气管壁是灰的、红的、一块一块剥落的,左主支气管口,堵着一团脱落的黏膜。老杜一点一点地吸,一点一点地夹,夹了二十分钟,夹出来一小碗。
血氧回到了九十。
所有人都没说话,都盯着那个数字。
九十。九十一。九十。
八十九。
又开始往下走了。
“不是管子的问题了。”钱主任说,“是肺。”
床边那台床旁胸片机推过来,拍了一张。片子出来,两边的肺,白的。昨天下午还只是两片斑片影,现在从上到下,一大片,全白了。
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氨水在肺泡里烧了一天一夜,肺泡一个一个地塌掉,灌满了水。氧气进去,到不了血里。
“氧浓度,百分之百。”钱主任说,“PEEP,加到十六。”
“血压会掉。”
“掉了就上去甲。”
PEEP加上去,血氧上来了两个点,血压掉下来二十个。去甲肾上腺素的泵速调了一次,又调了一次。
夜里十二点二十,盛以宁走到护士站,拿起电话,打给纪知行。
陆时安站在她后面,听着。
“纪知行,我是盛以宁。你们的ECMO转运团队,能不能带机器过来?我们这边上机。”
那边说了几句。
盛以宁拿着电话,站了很久,说:“知道了。谢谢。”
她挂了电话,没回头:“他们只有一套转运设备,一个灌注师。现在正在给他们自己那边一个病人上机——也是今天高速上的,液氨,大巴上的一个司机。上完机,最快也得凌晨三点以后。”
陆时安没吭声。
两家医院,隔着三十四公里,同一个下午,同一团白雾。
一台机器,两个人。
她走回床边,站在那儿,看着叶志远的后背。他还趴着,脸侧在软枕头里,眼睛闭着,眉头是松的——镇静药和肌松药让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凌晨一点。血氧七十八。
凌晨一点二十。七十二。心率开始往下掉,从一百二十掉到九十,从九十掉到六十。
“翻过来。”钱主任说。
五个护士,一、二、三,把他翻成平躺。
心率四十。三十。
一条直线。
“按。”
陆时安上去按。肾上腺素,一毫克,三分钟一次。两分钟一换,他、老杜、方子豪,三个人轮着来。钱主任站在床尾,一针一针地报时间。盛以宁站在床头,手一直扶着那根气管插管,怕按的时候管子脱出来。
没有一次室颤。没有一次可以电的心律。从头到尾,就是那一条线,偶尔被按压带起几个波,手一停,又平了。
凌晨两点十分。
钱主任看了一眼盛以宁。
这是她的病人。
盛以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说:“两点十分。”
陆时安的手停在叶志远的胸口上,停了两秒,才拿开。
面板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倒计时,没有结算,没有提示。跟那年手术台上的罗师傅一样,跟七月份鹤岭那个养蜂的老头一样。
一个字都没有。
叶志远的老婆,是盛以宁出去叫进来的。
她从被子里站起来,跟着盛以宁走进EICU,换了衣服,戴了帽子,站在床边。护士已经把管子拔了,把他的脸擦干净了,给他盖上了一条白床单,盖到下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没哭。她伸手去摸了一下他的脸,又把床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脖子上那块插过中心静脉的纱布。
然后她转过身,问陆时安:
“他那车,最后停稳了没有?”
陆时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开了二十年这个车。”她说,“他跟我说过好多回,罐子要是漏了,不怕;车要是没停稳,往人堆里滑,那才是要命的。”
陆时安走到走廊上,给岳峰打了个电话。凌晨两点半,岳峰在现场,还没撤,电话一响就接了。
陆时安问他。
岳峰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停在应急车道上。车头朝护栏,罐子是往外翻的,翻在护栏外面的边坡上。”他停了一下,“交警看过刹车印子了。大巴急刹的时候,他往右打的方向。要是不打,罐子就压在大巴上。”
陆时安挂了电话,走回去,把这句话原样告诉了她。
她点了点头。
“那就行。”她说,“那就行。”
她这才坐下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拉着那只露在床单外面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凌晨三点四十,陆时安坐在抢救室的电脑前面,打开数据库。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条。
姓名:叶志远。性别:男。年龄:49岁。受伤时间:2028年11月8日14:20(来源:二类,交警事故记录)。到院:15:02。
结局:死亡。
死亡时间:2028年11月10日02:10。
死亡原因:液氨吸入性损伤;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
他把这几行填完,光标停在“备注”那一栏。
他打了一行字:
如果有ECMO——
打到破折号,他的手停住了。
后面该写什么,他不知道。如果有ECMO,叶志远能不能活,他也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这种伤,有ECMO也有人走。
可是没有,就连那个“也许”都没有。
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好半天,手指放在删除键上。
最后,他没删。
他按了保存。
保存完,他没有马上关电脑。屏幕上,第一千一百二十一条底下,就是第一千一百二十条——大巴上那个六岁的男孩,豆豆。结局一栏写着:存活。左前臂骨折,石膏固定;双眼化学性结膜炎,眼科随访。
再往上翻,毛玉兰,存活。魏立群,转省人民,存活。那个额头上缝了美容线的大姐,存活。
十七个人,十六个存活。
他把这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二十四小时内死亡:零。面板昨天晚上是这么写的,一个字都没错。叶志远是第三十六个小时走的。
可是那个零,他一点都不想要了。
早上七点四十,汪伯年来得最早。
他在抢救室的电脑前面坐下来,打开数据库,从最新的一条往前翻,翻到第一千一百二十一条,停住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
看到最后那一行“如果有ECMO——”,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评审第一天,在病案室,对着西岭那个骨盆的死亡讨论,他问过陆时安一句:你们没有REBOA,写这句话干什么?给自己找理由?
这一回,他没问为什么。
【现场评审:第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