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前两类有凭证,”陆时安说,“第三类没有。”
信息化专家看着他,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120出车记录,有接警时间,有到达现场时间,我们按到达现场时病人的状态往前推,误差一般在十分钟以内。交警和消防的事故记录,有报警时间,有现场勘查时间,也有凭证。”陆时安说,“第三类,本人或者家属自己说的,没有凭证。病人说九点,可能是八点半,也可能是九点半。喝了酒的、受了惊吓的、上了年纪的,说的时间可能差一个钟头。”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收?”
“因为不收,这三百九十四个人,就没有受伤时间。”陆时安说,“没有受伤时间,他们在路上耽误了多久,我们就不知道。不知道,就没法改。”
信息化专家推了推眼镜:“可是你们把它单独列出来,报给评审组,等于是告诉我们,你们的数据里,有三成八是不可靠的。”
“是。”
“别的医院不这么报。”
“我知道。”陆时安说,“我们不保证第三类。我们只保证,我们告诉你们的,是哪一类。”
信息化专家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电脑,在数据库里随机抽了二十条记录,全是前两类的。
“原始记录。”他说,“这二十个人的120出车单、交警记录、急诊分诊登记本,我要对。”
小邝愣了一下,看了陆时安一眼。陆时安点了点头。
小邝去病案室,蒋红梅去分诊台,方子豪去120调度中心打电话调出车记录——温敏听说是评审专家要,二话不说,让人把二十份出车单扫描了发过来。
一个钟头以后,二十份原始记录,摆在桌上。
信息化专家一条一条地对。
第一条,数据库里的受伤时间,21:35,来源:120出车记录推算。出车单上,接警时间21:41,报警人说“刚撞的”。对得上。
第二条,数据库里,07:12,来源:交警事故记录。交警记录上,报警时间07:15,事故发生时间“约07:10”。对得上。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他对得很慢。每一条,他都要把出车单上的时间、交警记录上的时间、分诊登记本上手写的时间、数据库里录入的时间,四个时间放在一起比。有两条,他拿着出车单看了很久,又翻出分诊登记本,看护士手写的那一栏,看了半天,才在本子上打了一个勾。
第十八条。第十九条。
第二十条。
对完了,他把那二十份原始记录码整齐,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二十条,”他说,“全部对得上。”
小邝坐在旁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个钟头。
信息化专家转过头,看着陆时安:
“我评审了七年。省内的、省外的,大大小小的中心,评了四十多家。”他说,“你们是我评过的第一家,自己把不保证的那一块,单独拎出来给我看的。”
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你们有七条记录,备注里写着‘原录入错误,已据原始分诊单更正’,更正人是你。”
“是。”
“什么时候改的?”
“十月二十三号夜里。”陆时安说,“省卫健委开完协调会那天晚上。”
信息化专家点了点头,没再问,走了。
【现场评审:数据核查|一致率 20/20】
那天晚上,小邝在医生办公室坐了很久,一直没戴耳机。快走的时候,他跟陆时安说了一句:
“陆老师,那天夜里,你让我们一条一条对,对到凌晨三点,我心里其实有点嫌麻烦。”
“现在呢?”
“现在不嫌了。”小邝说,“要是那天没对,今天这二十条里,说不定就有一条是那七条里的。”
十一月八号,礼拜三,评审第三天。
上午,护理专家去了EICU。
她在那儿待了一个半钟头。看床间距——开张那天下午设备科来挪过,比原来宽了三十公分;看墙上那张膀胱压记录表;看护士交班本。最后她叫住了蒋小雨,问了一句:“三床的膀胱压,你几点测的?”
蒋小雨一下子站直了:“八点一次,十二点一次。八点是十二,十二点还没到。”
“为什么每四个钟头测一次?”
蒋小雨想了想:“九月份有一个病人,膀胱压从十四涨到二十四,是我下午两点测出来不对劲的。要是六个钟头测一次,就晚了。”
护理专家看着她,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盛以宁站在护士站后面,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插。
下午两点,行政楼三楼大会议室,市中心医院向专家组做正式汇报。
唐远征讲总体情况,讲了二十分钟。然后,陆时安上台,讲申报书的第一章。
《一个县的时间》。
他没念稿子。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第一页,是罗长贵那一行。
“青石县,采石场装载机司机,四十七岁。受伤,凌晨零点五十。到达县医院,凌晨四点。三个钟头十分钟。”
第二页,是郭大年那两本时间本上的五十三个人。受伤到开腹,平均两小时四十分。
第三页,是赵凯脖子上挂了六个月的那第三本。一百一十七个人,开腹的三十一个,受伤到开腹,平均一小时五十二分。
第四页,是那张地图。三条红线,三条蓝线。
汪伯年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两只手放在桌上,那个黑色的硬皮本摊开着,一直没动笔。
第五页,蒙德胜。第六页,龙家旺。第七页,数据库,三类来源。第八页,季报,好消息和坏消息。第九页,龚德明。
他讲到龚德明,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汪伯年。汪伯年没有任何反应。
第十页。
他刚翻到第十页,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的手机。是所有人的。会议室里二十几个人,二十几部手机,在同一秒钟震了起来,有的在桌上嗡嗡地转,有的在口袋里,有的响了一声提示音。
陆时安停住了。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自己的手机在讲台上,屏幕亮着。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条市里发的突发事件预警短信,红色的标题:
“【澄州市应急管理局】14:20,澄岭高速K38处,一辆危化品槽罐车侧翻,引发多车追尾,现场发生液氨泄漏。请附近群众远离事故区域,关闭门窗。医疗机构立即启动应急预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四点二十六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