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那场演习散了以后，没过一个钟头，真的来了一个。
四点二十，一个送外卖的，四十五岁，骑电动车在一个下坡路口拐弯，车翻了，左边身子着地，砸在马路牙子上。人清醒，自己报的120，说左胸口疼，喘气就疼。
方子豪接的，拍片：左侧第四到第七肋骨骨折，四根，肋膈角有一点点变钝，少量血胸。血压一百三，心率九十，氧饱和度九十六。
不用开刀，收住院观察，止痛，等血胸自己吸收。
他的电动车被交警拖走了，车后座那个外卖箱，跟着他一起送进了急诊，放在抢救室的墙角，箱子上印着外卖平台的标志，里面还有两份没送出去的炒饭。
早上八点交班，这个病人收进了急外二十二床。
上午九点半，教学查房。
卞主任那一页纸写的是“照常”，唐远征定的规矩是“用前一天真收进来的病人，收到谁就是谁”。于是查房的病人，就是凌晨四点二十收进来的那个外卖员，姓汤，汤国栋。
主讲的人，是赵凯。
赵凯刚从青石回来两个礼拜，被陆时安点了名：“你讲。”
“我？”
“你在青石一个人值了六个月夜班，查房讲病例，讲了不下一百回。”陆时安说，“今天就是第一百零一回。”
二十二床旁边，围了一圈人。汪伯年站在床尾，那个护理专家站在他旁边，信息化专家和院前急救专家站在后面。唐远征、冯静、老孙、陆时安站在另一边。方子豪、苗小葵和几个轮转的住院医，挤在门口。
赵凯站在床头，手里拿着病历夹，手有点抖，可是声音还稳。
他先讲病史。汤国栋，男，四十五岁，外卖员，今天凌晨四点二十左右，骑电动车下坡转弯时侧翻，左侧胸部撞击路沿。受伤时间来源：本人，与120出车记录核对一致。
他讲查体，讲胸片，讲诊断，讲处理。一条一条，不快不慢，跟平时在科里讲病例一模一样。
讲完了，他转向床上的汤国栋，弯下腰：
“汤师傅，我再问您几个问题。”
“你问。”汤国栋疼得说话一截一截的，“问完了……我能不能……把那两份饭……送了？客人等着呢……”
“饭的事，护士帮您跟平台说了。”赵凯说，“您平时有没有什么病？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
“没有。”
“平时吃什么药吗？”
“不吃药。”汤国栋说，“我身体好着呢，一天跑六十单。”
赵凯点了点头，在病历上记了一笔。
所有人都以为他问完了。护理专家已经准备往下一张床走了。
他站在床头，看着汤国栋，像是在犹豫什么。犹豫了两秒钟，他又弯下腰，声音放低了一点：
“汤师傅，还有一个问题，我不太好意思问。”
汤国栋愣了一下：“啥？”
“您那个外卖箱里，”赵凯说，“有一板药。我早上看见了，夹在保温袋的侧兜里。那板药，是谁的？”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汤国栋张着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那是我的。”
“什么药？”
“心脏的药。”汤国栋说，“两年前，我心口疼过一回，去医院，医生给我放了个……放了个架子。支架。出院以后让我天天吃两种药，一个阿司匹林，一个……什么格雷。”
“氯吡格雷？”
“对对对，就是那个。”汤国栋说，“我一直吃着呢，放在外卖箱里，跑单的时候想起来就吃一颗。可是那是心脏的药啊，跟摔跤没关系，我就没说。”
赵凯直起身，看着手里的病历，看了两秒。
“有关系。”他说。
他转向围着的人，声音还是不快不慢，可是比刚才紧了一点：
“病人长期服用阿司匹林加氯吡格雷双联抗血小板。四根肋骨骨折，现在少量血胸。双抗的病人，凝血功能是正常的，可是血小板功能被抑制了，骨折断端和肋间血管的出血，止不住的风险，比普通人高得多。现在胸片上的少量血胸，十二个钟头以后、二十四个钟头以后，可能变成大量血胸。”
“所以，”他接着说，“处理要改。第一，复查胸片，从原定的明天早上，提前到今天下午两点，之后每十二个钟头一次。第二，床旁备胸腔闭式引流包，延迟血胸的预案，护士交接要单独交。第三，请心内科会诊，评估双抗能不能停、停哪一个、停多久——支架两年了，停药有风险，不停也有风险，这个要心内科定。第四，查血栓弹力图，看血小板的功能到底被抑制了多少。”
他说完了，站在那儿，攥着病历夹，等着。
病房里没人说话。
汪伯年站在床尾，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有点哑：
“这一句，你为什么问？”
赵凯一愣：“哪一句？”
“外卖箱里那一板药。”
赵凯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
“陆老师教的。他说，问诊问完了，再问一个你不好意思问的。”
汪伯年没吭声，转过头，看了陆时安一眼。
陆时安站在另一边，没吭声。那句话，是去年五月，他带赵凯坐头班车去青石，在镇卫生院义诊的时候说的。那天赵凯的桌子前面一个病人都没有，只有一只黄猫。他随口说了一句，赵凯记到现在。
那个护理专家，从查房开始，一直在本子上写，写到这儿，停下来，抬头看了赵凯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写。写了很长一段，翻了一页，又写了半页。
【现场评审：教学查房｜带教判定+】
【赵凯｜A级（确认）｜传承点+100】
查房结束，人往外走。冯静走在最后，经过赵凯身边，停了停，什么也没说，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赵凯站在那儿，愣了好半天。冯静从来不拍人的肩膀。
下午两点，复查胸片。汤国栋的左侧血胸，比早上多了一点。不多，可是多了。
下午三点，心内科会诊，决定停氯吡格雷，保留阿司匹林，密切观察。
晚上九点，第三次胸片，血胸没有再增加。
那天下午，信息化专家没跟着去看病区，一个人坐在了小邝的电脑前面。
小邝把耳机摘了，坐在旁边，有点紧张。
信息化专家打开创伤数据库，一条一条地翻。翻了半个钟头，翻到“受伤时间来源”那一栏，停住了。
他看着那一栏，又看了看旁边小邝做的那张分类统计表：120出车记录推算，五百一十二条；交警消防记录，一百三十一条；本人或家属自报，三百九十四条。三类，分开列，分开算。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陆时安：
“你们为什么要把自报的，单独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