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号,礼拜二,凌晨三点零七分。
陆时安是被手机吵醒的。
不是电话,是那个声音——群呼的声音。他给群呼单独设了一个铃声,尖锐的、短促的三连响,跟别的铃声都不一样。设的时候方子豪笑他,说这个铃声像防空警报。
他一下子坐起来,抓过手机。屏幕上一行字:
【红色预警】高处坠落,男,约40岁,意识不清,血压未测,15分钟到。
他今天不当班。可是他在群呼名单上——群呼是他建的,名单里第一个名字就是他自己。
他抓起衣服往身上套,裤子穿反了,脱下来重新穿。门一开,对面的门也开了。
盛以宁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套:“红色?”
“红色。”
“你不当班。”
“我在名单上。”
她看了他一眼,没拦,转身回屋,拿出车钥匙扔给他:“开我的车。慢点。”
凌晨三点的澄州,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开得很快,一路上闯了两个黄灯,脑子里一直在算:高处坠落,四十岁,意识不清,十五分钟到——要是颅脑合并胸腹,要窦启明;要是骨盆,要邓主任;要是大出血,那台快速输血系统,今天第一次用……
第十一分钟,他冲进了急诊大门。
抢救室里,已经站满了人。
方子豪站在抢救一床旁边,手里攥着值班手机,脸是白的,看见他进来,松了一口气:“陆哥!”
老杜站在床头,羽绒服里面穿着睡衣,脚上还是那双一灰一蓝的棉拖鞋,正在检查喉镜:“我没睡。”
“你又没睡?”
“十一点喂完鱼,看了一会儿书。”老杜说,“看到两点多,刚躺下。”
胸外闫峻,第五分钟到的,在检查胸腔引流包。
骨科甘立新的二线,第六分钟。
ICU钱主任的值班医生,第七分钟。
放射科打电话来:“CT二号机空着,随时可以推。”
输血科的人推着那个小冰箱进来了,冰箱里四个单位O型血。樊春红在电话那头说:“方案按改过的走,快速输血系统预充好了没有?”蒋红梅已经在给那台机器预充管路了。
第九分钟,介入科邓主任到了。他的头发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大概是刚洗完澡就出门了,衬衫扣子扣错了一个。
第十分钟,血管外科付明远,从手术室直接过来的——他今晚有一台急诊,刚下台,手术衣还没换。
第十一分钟,陆时安。
第十二分钟,神经外科。
窦启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抢救室里有好几个人愣了一下。
他上身套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没扣扣子,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下身——是一条蓝白格子的睡裤,绒的,裤脚塞在一双运动鞋里。
他家就住在医院对面的小区,过一条马路就到。他大概是听见手机响,跳起来抓了白大褂就跑,连裤子都没顾上换。
“人呢?”窦启明喘着气问。
“还没到。”方子豪说,“预警说十五分钟。”
窦启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十九分,点了点头,站到床头那边去了,站在老杜旁边,一句话没说。
九个科,十二分钟,到齐。
抢救室里,十几个人,围着一张空床,等着。谁都没说话,只听见监护仪待机的滴滴声,和那台快速输血系统预充管路的嗡嗡声。
陆时安站在床尾,看着门口。
三点二十二分。
急诊门口,一辆救护车开进来,没有鸣笛,可是警灯在闪。车停稳,后门打开,担架被拉出来,推着往抢救室跑。
担架推进来,所有人一下子围上去。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四十岁左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胸口别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
“模拟伤员。伤情:高处坠落(8米)。GCS 7。BP 78/45。左侧胸廓塌陷。腹部膨隆。骨盆挤压痛阳性。”
所有人都愣住了。
担架后面,从救护车上跳下来一个人。瘦高,头发全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块秒表。
汪伯年。
他走进抢救室,看了一眼这一屋子的人,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按了一下,秒表停了。
“演习。”他说。
抢救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从预警电话打出去,到九个科到齐,十二分钟。”汪伯年说,“你们申报书上写的是,十一分钟。”
他抬起头:“比你们写的,慢了一分钟。”
方子豪站在那儿,张着嘴,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他刚才按群呼键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按错,按完了还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千万别是个大的”。现在知道不是真的,他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哭。
老杜慢慢地把喉镜放回去,嘀咕了一句:“我刚躺下……”
汪伯年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床头那边,停在那条蓝白格子的睡裤上。
“神外主任,”汪伯年说,“这个点,也来?”
窦启明站在那儿,身上那条睡裤在一屋子白大褂里特别扎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抬起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红色,”窦启明说,“就得来。”
汪伯年看着他,看了两秒,点了一下头,在那个黑色的硬皮本上写了几个字。
【现场评审:突击测试|响应时间 12分钟|到场 9/9】
那个当模拟伤员的人,从担架上坐起来了,是120的一个年轻志愿者,冲大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各位老师,辛苦了。”
温敏也从救护车上下来了,站在抢救室门口,哑着嗓子说:“汪教授昨天晚上联系的我,说要搞一次突击。我没告诉任何人,连我们调度员都不知道是演习。”
抢救室里的人慢慢散了。邓主任抓了抓湿头发,骂了一句什么,笑着走了。付明远回手术室换衣服去了。闫峻打着哈欠,说这下好了,回去也睡不着了。
窦启明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时安一眼:
“下回演习,提前说一声。”
“汪教授没跟我说。”
“我知道。”窦启明说,“我是说,下回你知道了,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换条裤子。”
他走了。
汪伯年还站在抢救室里,翻着那个黑色的本子,翻了几页,抬起头,看着方子豪。
“这个群呼,”他问,“谁建的?”
方子豪站直了:“陆老师。”
汪伯年转过头,看了陆时安一眼:
“他今天当班?”
“不当班。”方子豪说,“他是从家里赶过来的。”
汪伯年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
“那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