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立群那辆车开走的时候，导管室里，毛玉兰的血已经止住了。
从头说。
十四点五十一分，毛玉兰的担架推进洗消帐篷。
她是货车司机的老婆，四十一岁，那天坐在副驾驶上。货车跟在大巴后面，大巴急刹，货车刹不住，一头撞上去。驾驶室的右半边被挤扁了，她的骨盆被卡在座椅和变形的车门中间。消防的人花了十二分钟把她弄出来，没来得及冲水，直接抬上了救护车。
她丈夫开的车，安全气囊弹出来了，只断了一根锁骨，坐下一辆车来的。下车的时候，他一直在问：“我老婆呢？我老婆在哪辆车上？”
帐篷里，两个护士剪开她的衣服，喷淋头的水浇下来。盛以宁跪在水里，探头压在她的盆腔上：血肿很大，出血在骨盆。
十四点五十三分，骨盆带。
罗佳把骨盆带绕过她的胯，对准大转子，收紧。勒紧的那一下，毛玉兰疼得叫了一声，叫完了，眼睛又闭上了。
十四点五十四分，出帐篷。
担架推进抢救一床。监护：血压68/40，心率142。
“快速输血系统！”
蒋红梅已经站在那台机器旁边了。机器上午刚自检过，管路十分钟前预充好了。她把输血管接上毛玉兰手臂上那根粗针，按下开关。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
这是这台机器第一次用在真人身上。
机器侧面那块铭牌，在抢救室的灯底下反着光：“捐赠：三金物流”。
毛玉兰的丈夫，是个货车司机。
陆时安看了那块铭牌一眼，没时间多想，转过头盯着监护。可是那一眼，他记住了。贺三金说，不刻他的名字，刻公司的名字，让司机们知道。
今天，一个货车司机的老婆，躺在这台机器旁边。
樊春红的电话打进来：“O型红细胞，库里还剩二十二个单位。血站那边已经派车，四十分钟到，再送三十个。血浆够，血小板只剩六个治疗量，省血液中心在调。”
“够撑多久？”
“按现在的量，撑到五点。”樊春红说，“五点以后，看血站。”
一分钟，一千毫升。O型红细胞、血浆、血小板，一比一比一，一袋接一袋地挂上去，血从冷藏箱里拿出来是四度，从机器里出来，流进毛玉兰的血管里，是三十七度。
“钙。”陆时安说，“每四个单位一支。”
“知道。”蒋红梅说。
“氨甲环酸，一克，推。”
十四点五十七分，血压七十六。
十四点五十九分，推CT。
二号梯，刷卡，直落。那台快速输血系统跟着担架一起进了电梯——机器底下有轮子，是厂家特意设计的，能跟着病人走。电梯里挤得满满当当，一个担架、一台机器、陆时安、罗佳、两个护工。
CT扫了五分钟。
十五点零四分，出CT室。
蒲永年在屏幕前面看着图像，报得很快：“骨盆，右侧耻骨上下支骨折，右侧骶髂关节分离，翻书样。右侧髂内动脉分支，有造影剂外渗。腹部，脾肝没事。”
翻书样骨盆骨折。骨盆像一本书一样被掰开了，里面的血管被撕断，血往盆腔里灌。
“导管室。”
导管室在CT室同一层。邓主任已经站在里面了——他十五点零二分就到了。群呼响的时候他就在急诊大厅，分完工，直接上楼进了导管室，提前把机器开好，把导管、导丝、弹簧圈、明胶海绵全部拆开摆好，穿上了铅衣，就站在导管床边上等着。
十五点零五分，过床。
“穿刺。”
邓主任从左侧股动脉进针，一针见血，导丝进去，换鞘，导管沿着导丝往上走，走到腹主动脉分叉，拐进右侧髂内动脉。
造影。
屏幕上，右侧髂内动脉的分支像一棵树，树枝末端，有两处地方，造影剂像墨水一样往外洇，洇成两团。
“两处。”邓主任说，“前分支，一个；臀上动脉，一个。”
付明远也进来了，穿着铅衣站在另一边，帮着递东西。
“弹簧圈。”
第一个出血点，导管超选进去，弹簧圈推出来，在血管里盘成一团，堵住。再造影——不漏了。
“第二个。”
导管退出来，换方向，超选进臀上动脉。弹簧圈，明胶海绵。
十五点二十三分。
再造影。
右侧髂内动脉那棵树，干干净净的，一处外渗都没有了。
“止住了。”邓主任说。
监护上，血压一百零二，心率一百一十。
陆时安站在导管室的铅玻璃外面，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在脑子里算了一遍。
十四点五十一分到院。十五点二十三分止血。
三十二分钟。
今年三月，数据库刚立项的时候，需要手术或介入的病人，到院—止血，中位数一百一十分钟。六月的季报，降到了五十四分钟。
今天，三十二分钟。
而且，这三十二分钟里，包括了两分钟的洗消，一趟电梯，一次CT，两次过床。没有一分钟，花在找人上。
去年十一月徐志刚那一回，四十一分钟花在找人上。今天，人都在。
他转过身。
导管室外面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汪伯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站在走廊的角落里，手里拿着那块秒表。秒表的屏幕亮着，上面的数字已经停了。
陆时安看了一眼那块秒表。
32:04。
汪伯年低头看着自己的秒表，看了两秒，按了一下归零，揣进口袋里，在那个黑色的硬皮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没说话，也没看陆时安，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击杀：骨盆骨折合并失血性休克（Lv.44）｜到院—止血：32分钟｜经验+2,000】
【设备：快速输血系统（首次实战）】
毛玉兰被推出导管室，骨科甘立新的二线接手，上外固定架。她丈夫吊着一只胳膊，站在导管室门口，从出事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看见推床出来，扑过去：“玉兰！玉兰！”
毛玉兰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睛，看见他，又闭上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丈夫凑过去听，听完了，又哭又笑：“她问我，车上那一车橘子，撒了没有……”
陆时安没顾上听后面的话。走廊那头，二号间的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冯静低着头在台上，一个开放性骨折合并血管损伤，付明远刚从导管室出来，脱了铅衣，又往二号间跑。
他的手机响了。
是盛以宁。
她的声音很快，很急，背景里是一片监护仪的报警声：
“EICU满了。六张床。还有三个要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