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隔宽。
这三个字，让陆时安一下子想起了一年前的十一月，那个叫徐志刚的物流仓库理货员。货架砸下来，胸口撞在横梁上，床旁胸片上，纵隔增宽，主动脉结消失。后来CT一扫，主动脉峡部，一个局限性的假性动脉瘤。
钝性主动脉损伤。
减速伤。车速很快，人突然停下来，身体停了，胸腔里那根主动脉还在往前冲。主动脉在峡部那个地方是固定的，前面那一段被甩出去，峡部就被撕开了。撕开了里面两层，外面那一层还兜着，血暂时出不来。
暂时。
“先生，叫什么名字？”
“魏立群。”男人说，“我是工程师，出差，从西岭回澄州。”他看了看周围，“医生，我真没事。我就是胸口有点疼，背上也有点疼。”
背上也疼。
“魏先生，你先别动。躺下。”
陆时安让他平躺，没让他自己走，担架推进帐篷，剪衣服、冲水，一分半钟，从出口推出来，直接推上了二号梯。
“CT，胸部增强，主动脉。”
“二号机空着！”蒲永年在电话里说。
CT扫了五分钟。
图像出来，蒲永年亲自坐在电脑前面看，一层一层地翻，翻到主动脉弓下面，停住了：
“峡部，假性动脉瘤，两公分左右。周围纵隔血肿。外膜还完整。”
跟徐志刚一模一样。
【？？？｜Lv.46首领｜倒计时 01:50:00】
一个小时五十分钟。外膜还兜着，可是兜不了多久。血压一高，心率一快，人一激动，随时会破。破了，几分钟的事。
陆时安站在CT室门口，脑子飞快地转。
市中心能做。去年十一月，徐志刚那一回，付明远放的支架，邓主任栓的骨盆，一间导管室，两边一起来。
可是现在，导管室里，邓主任在给毛玉兰的骨盆找出血点；她后面，一个右肾挫裂伤的已经排上了队，造影剂一直在漏。付明远在导管室帮邓主任，冯静那边二号间一个腘动脉断了的小伙子，小腿以下已经凉了，在等他去接血管。付明远接完那根血管，最快一个钟头；导管室栓完那个肾，再准备支架，又是一个钟头。
前后两个钟头。
倒计时，一个小时五十分。
差十分钟。而且，后面还有车。高速上还有几十个伤员没拉回来，谁知道下一辆车上会不会再来一个骨盆、再来一个肝破裂，再要一间导管室。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跟纪知行的通话记录。
“我们两间杂交手术室，都空着。你那边要是来了主动脉，送过来。”
省人民。三十四公里。救护车四十分钟。
杂交手术室，两间，空着。人到了，直接上台，不用等。
陆时安转过身。
“送省人民。”
方子豪站在旁边，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陆哥……那……那是对面。”
“对面有空的手术间。”
“可是……”方子豪张了张嘴，“这是我们的病人。”
“病人在哪儿能活，就送哪儿。”陆时安说。
他按下了纪知行的号码。
响了一声，接了。
“纪知行。主动脉。”陆时安说，“峡部假性动脉瘤，两公分，外膜完整，纵隔血肿。现在血压一百三，心率九十二，意识清楚。我这边导管室和血管外科都占着，最快两个钟头以后才能腾出来。四十分钟到你那儿。你们接。”
纪知行那头，一秒钟都没犹豫。
“接。”
“血压我给他控在一百到一百二，心率控在六十以下。艾司洛尔已经在泵了。”
“好。我在门口等。”
挂了电话，陆时安看了一眼四周。
“谁跟车？”
所有人都在忙。方子豪在帐篷那边接第五辆车，老杜在抢救室给一个嗓子哑了的乘客插管，冯静在二号间刚刚开台。
赵凯站在CT室门口。
“我去。”赵凯说。
陆时安看着他。
“青石到这儿，一百四十公里，两个钟头，我跟过十几回。”赵凯说，“这儿到省人民，三十四公里。”
“血压，心率，每五分钟看一次。血压超过一百二，艾司洛尔加量。他要是说胸口疼得厉害了，或者背疼往下走了，立刻打我电话，同时打纪知行的电话。”
“需要注意的是，”赵凯说，“路上不能让他自己坐起来，不能让他咳嗽，不能让他激动。”
“对。”
救护车十五点二十八分出发。
魏立群躺在担架上，被推上车之前，拉了一下陆时安的袖子：“医生，我……我到底怎么了？”
“你胸口里面一根大血管，撞伤了。”陆时安说，“现在送你去一个最好的地方，给你修。路上你别动，别说话，别想事情。”
“哪个地方？”
“省人民医院。”
魏立群一愣：“不是你们这儿？”
“我们这儿现在没有空的手术室。”陆时安说，“那儿有。”
“医生，帮我给我老婆打个电话。”魏立群说，“她在西岭，号码在我手机里，存的是‘家’。别说得太吓人，就说我出了点小车祸，在医院检查。”
“好。”
陆时安接过他的手机，在车门边上拨了那个“家”。一个女人接起来，他说得很慢：“您先生出了车祸，胸口撞伤了，现在送去省人民医院做手术。人是清醒的。您往省人民去，路上别急。”
车门关上了。救护车开出急诊那条坡道，拐上马路，往城西开去。
陆时安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
汪伯年站在他身后五米远的地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他低着头，在那个黑色的硬皮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没抬头，翻过一页，接着看帐篷那边。
【分流：疑似钝性胸主动脉损伤 → 东岭省人民医院】
【提示：本决策不计入本院救治数据】
不计入本院救治数据。
陆时安看着那一行字，看了两秒。
三年之约，第二条，救治数据超过省人民。这个人，要是在市中心做，做成了，是一条漂亮的数据：钝性主动脉损伤，Lv.46，TRISS上一个意外存活。送过去，这一条，算省人民的。
他把面板关了。
十五点四十五分，赵凯打来电话：“血压一百一十五，心率五十八。他问我能不能喝口水，我说不能。”
“对。”
十六点零八分，赵凯又打来：“到了。纪老师在门口等着，裴老师也在。担架没落地，直接推进杂交手术室了。”
“好。你回来。”
“我等一会儿，看他上台再走。”
陆时安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方子豪从帐篷那边跑过来，刚接完第五辆车的伤员，满头大汗。他站在陆时安旁边，看着那辆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个病人，本来是我们的数据。”
陆时安没回头。
“他是他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