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点四十,城东消防站的洗消车开进了医院。
一辆红色的大车,车身上写着“危化品洗消”五个白字。车还没停稳,车上跳下来六个消防员,穿着橙色的防化服,二话不说,从车上往下卸东西:一顶折叠帐篷、几根支架、一卷防水布、一台水泵、几根消防水带。
十四分钟。
急诊门口那片空地上,一顶灰白色的帐篷支起来了。帐篷分成两段,进口一段,出口一段,中间用一道帘子隔开。进口那一段,地上铺着防水布,头顶上挂着三个喷淋头,水泵接上医院的消防栓,一开阀,水哗哗地从喷淋头里往下浇。出口那一段,铺着干净的垫子,放着一摞一次性的病号服和毛毯。
带队的消防员是岳峰的副站长,姓汤,三十出头:“陆医生,岳队在现场。他让我跟你说,流程按你说的来。”
“流程很简单。”陆时安说,“伤员下车,先进帐篷进口。剪衣服,全部剪掉,剪下来的衣服装袋子封起来。然后冲水,从头冲到脚,头发、皮肤、指甲缝。眼睛单独冲,冲十五分钟以上,不许少。冲完了,从出口出来,换衣服,盖毯子,再进急诊。”
“伤得重的呢?”
“重的边冲边救。”
汤副站长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人。
蒋红梅从急诊里调了两个护士过来,换上了防护服。防护服是急诊库房里存着的,平时用来防传染病,今天第一次用来防氨。两个护士戴着护目镜,戴着N95口罩,套着长筒雨靴,站在帐篷进口那一段的水里。
苗小葵站在帐篷进口外面,身后的柱子上,贴着那四块硬纸板:红、黄、绿、黑。
鹤岭体育馆那几天,她挂过一回这四块牌子。这一回多了一样东西要分:谁吸进去了氨。
十四点五十一分,第一辆救护车进门。
担架从车上拉下来,上面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随车医生扯着嗓子交接:“毛玉兰,四十一!货车副驾!骨盆!血压七十!路上没冲水,现场来不及!”
一股刺鼻的味道,从担架上散出来。不浓,可是一闻就冲鼻子,冲得人眼睛发酸。
氨。
苗小葵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看了一眼监护上的数字,伸手在毛玉兰手背上写了一个字:红。
“红!”
“边冲边救!”陆时安说。
担架直接推进了帐篷进口。两个穿防护服的护士拿着大剪刀,从领口一路剪到裤脚,衣服剪开,往袋子里塞。喷淋头开着,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在毛玉兰身上。
同时,帐篷里面,另一边——盛以宁跪在防水布上。
她是从EICU跑下来的。EICU腾出了两张床,交给了蒋小雨,她自己下来了。她穿着一件防护服,戴着护目镜,跪在水里,手里拿着那个掌上超声,探头上套着一个塑料袋,按在毛玉兰的肚子上。
水从头顶上浇下来,浇在她的护目镜上,浇在平板的屏幕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屏幕,接着看。
“腹腔少量积液,不多。盆腔,血肿很大。”她说,“出血在骨盆。”
“骨盆带!”
骨盆带从外面递进来,罗佳戴着手套接过去,绕在毛玉兰的胯上,收紧。
“快速输血系统,在抢救室预充好了,人一出帐篷就上。”蒋红梅在外面喊。
“导管室,邓主任到了没有?”
“到了!在里面等着!”
毛玉兰被冲了两分钟,从帐篷出口推出来,换了干净的单子,直接推进了抢救室,推上了快速输血系统。
那是后面的事。
汪伯年站在帐篷外面五米远的地方,戴着一个口罩,口罩上面是那副老式的黑框眼镜。他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硬皮本,还有一支笔。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帐篷进口,看着帐篷出口,每进去一个人,他看一眼手表,在本子上写一行;每出来一个人,他又看一眼手表,再写一行。
十四点五十六分,第二辆车。两个伤员,都是大巴上的,一个手臂骨折,一个头皮裂伤,都清醒,都在咳嗽。
苗小葵看了一眼:“黄!黄!”
进帐篷,剪衣服,冲水。头皮裂伤那个,一边冲一边骂:“冷!冷死了!”护士说:“冷总比烧着好!”
十五点整,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冲到急诊门口,一个男人扶着他老婆下车就往大厅里冲,说是在高速上被后面的车撞了,自己开车过来的。老韩带着两个保安拦在警戒带前面:“大哥,先洗!你们身上有氨!”
“我老婆疼!先看病!”
“洗完了马上看!你进去了,里面的小孩老人都得跟着呛!”
男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大厅里的人,扶着他老婆,转身进了帐篷。
十五点零二分,第三辆车。三个伤员,一个小男孩,六七岁,眼睛肿得睁不开,一直在哭;一个中年男人,腿上划了一道口子,能走;一个老太太,坐在车上不肯下来,说她没事,就是喉咙有点辣。
“小孩,眼睛,冲!”
“男的,绿!”
老太太被两个消防员扶下来,苗小葵看着她,听她说话,声音有点哑,喉咙里有一点点呼哧呼哧的响声。
苗小葵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陆时安刚才跟老杜说的一句话:液氨吸进去,烧气道。声音哑的、喘的、喉咙里有响声的,早插管。
“黄!”她说,“喉咙有响声,先给麻醉科看!”
老杜在抢救室门口听见了,一挥手:“带过来!”
帐篷里,水一直在浇。两个护士站在水里,一个接一个地剪衣服、冲水,防护服里面已经全湿透了,护目镜上全是雾,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检伤分类:进行中|首批到院:4车】
十五点十分,第四辆车。
担架上躺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西装被安全带勒得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他意识清楚,自己从担架上撑起来半个身子,说话很清楚:
“我没事,就是胸口撞了一下,方向盘。我开的车,追尾了,前面是那辆大巴。”
监护贴上去:血压一百三,心率九十二,氧饱和度九十七。
看着挺好。
苗小葵看了一眼,正要写“绿”,陆时安从旁边走过来,伸手拦了一下。
“等一下。”
方向盘。追尾,前面是大巴,那个车速,少说六七十。胸口正面撞上方向盘。
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帐篷边上的盛以宁:“看一下。”
盛以宁把探头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按在那个男人的胸骨上窝,往下看。
她看了十几秒。
“纵隔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