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唐远征。
他的手机在响。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一下子沉了:“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陆时安:“温敏。”
陆时安的手机也响了。他接起来,是温敏,那个砂纸一样的嗓子,这会儿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时安,你听着。澄岭高速K38,一辆液氨槽罐车侧翻,后面十三辆车追尾,其中一辆是大巴,四十多个人。液氨在漏,现场有白雾。消防已经到了,我们的车正在往上冲。事故点离你们二十一公里,离省人民三十四公里。伤员估计四十人以上。全市群体伤预案,红色。”
“第一批什么时候到?”
“二十分钟。”
“好。”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
会议室里,二十几个人都看着他。专家组的五个人,市中心的十几个人。
他看了一眼汪伯年。
汪伯年已经站起来了,把那个黑色的硬皮本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汪教授,”唐远征开口了,声音有点急,“出了大事,评审……我们先暂停,您几位先回酒店——”
“我们不走。”汪伯年说。
唐远征愣了一下。
“就在这儿看。”汪伯年说,“不添乱。”
他转向其他四个专家:“各自找个地方站着,别挡道,别问问题,别碰东西。看就行。”
四个专家点了点头。
陆时安没再说话。他抓起讲台上的手机,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唐院长,全院启动预案。择期手术全停,能出院的病人今天下午全部出院,腾床。”
“去吧。”唐远征已经在打电话了。
从行政楼到急诊,走路五分钟。他跑过去,用了两分钟。
一边跑,一边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方子豪:“群呼。所有人。然后通知全院各科二线,到急诊集合。”
第二个电话,打给蒋红梅:“抢救室全部清空,能挪的挪到病区。分诊台放到门口去。苗小葵检伤,红黄绿黑四块牌子挂出来。”
第三个电话,打给盛以宁:“EICU能腾几张床?”
“两张。”她说,“我现在就挪。”
第四个电话,打给输血科樊春红:“大量输血方案,按群体伤的量准备。O型血,有多少调多少,血站那边也打电话。”
樊春红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冲进急诊大门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候诊的病人,陪护的家属,推着车的护工,分诊台前面还排着队。
液氨。
他脑子里一下子跳出来一个画面:一个从事故现场拉过来的伤员,衣服上、头发上、皮肤上,全是氨。担架推进急诊大厅,推进抢救室,那些氨从他身上挥发出来,飘在大厅里,飘进抢救室,飘进走廊。急诊里的医生、护士、病人、家属,一个一个开始咳嗽,眼睛开始流泪,喉咙开始发紧。
整个急诊,都会跟着中毒。
“谁都别进来。”他转过身,冲着刚跟进来的方子豪说,“伤员不能直接推进急诊。”
“那推到哪儿?”
“门口。先洗。”
他掏出手机,打第五个电话。
岳峰接得很快,背景里是警笛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陆队长,我在往K38赶!”
“岳队,我要一个洗消帐篷。”陆时安说,“架在市中心急诊门口。所有从现场拉回来的伤员,先进帐篷,剪衣服,冲水,冲干净了再进急诊。”
岳峰那头顿了一秒:“明白!我让站里的洗消车直接开过去,十五分钟到!”
“还有,让你们的人在现场就开始冲。能冲多少冲多少,冲完了再上车。”
“已经在冲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急诊门口,看着门外那片空地。
空地不大,平时停着两三辆救护车。今天,这里要搭一个帐篷,要摆一排水龙头,要让几十个伤员一个一个地从这里过。
他想起鹤岭,白水中学那个体育馆。笔记第三章:分区。检伤、抢救、手术、后送,四区分开,人不乱走。
今天,要多一个区。洗消区。
保安队长老韩跑过来,他让老韩带人守住急诊大门:“从现在开始,所有从高速那边过来的车,不管是救护车、私家车还是出租车,一律停在门外,人不许直接进大厅。先洗。”
“要是有人不听呢?”
“跟他说,身上有氨,进来了,里面的病人都得遭殃。”陆时安说,“说不通,叫我。”
老韩点点头,带着四个保安,在急诊门口拉起了一道黄色的警戒带。
蒋红梅已经把分诊台搬到了门外,苗小葵站在分诊台旁边,把那四块写着“红黄绿黑”的硬纸板,用胶带贴在了门口的柱子上。贴的时候,她的手一点都没抖。
人陆陆续续地到了。
老孙从手术室下来,还穿着手术衣:“我干什么?”
“孙主任,手术室。一号间、二号间,您和冯老师一人一间,有手术的直接上。”
“好。”
老杜来了:“麻醉科能来的都叫来了,五个。”
“气道。”陆时安说,“液氨吸进去,烧气道。来了声音哑的、喘的、喉咙里有响声的,早插管。”
“明白。”
窦启明来了,邓主任来了,付明远来了,闫峻来了,甘立新来了,钱主任来了。
骨科、普外、胸外、神外、介入、血管外科、ICU、麻醉、放射、输血——全院二十几个科的二线,十分钟之内,站满了急诊大厅。
汪伯年站在急诊大厅最里面的角落里,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那个黑色的硬皮本夹在胳膊底下。他身边站着另外四个专家,一个都没说话。
【群体伤(红):澄岭高速危化品事故|预计伤员40+】
【对手阵营:东岭省人民医院|状态:同步接收】
同步接收。省人民也在接。
陆时安看着那一行字,掏出手机,第六个电话。
他打给纪知行。
响了两声,接了。纪知行那头也很乱,有人在喊,有警报声。
“你们也收到了?”陆时安问。
“收到了。”纪知行说,“温敏刚给我们打过电话。”
“两边怎么分?”
纪知行沉默了一秒:“你说。”
“轻的、中等的,就近,我们这边离得近,二十一公里,我们多接。”陆时安说,“需要做大血管、心脏、需要杂交手术室的,你们那边条件好。”
“好。”
“我们这边的情况,我随时打给你。你们那边要是满了,也打给我。”
“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电话里只有两边嘈杂的背景声。
过了两秒,纪知行开口了:
“陆时安。”
“嗯。”
“我们两间杂交手术室,都空着。”纪知行说,“你那边要是来了主动脉,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