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号,礼拜二,下午三点。
青石县人民医院的那辆旧救护车,开进了市中心医院急诊那条坡道。车上没拉病人,拉的是赵凯。
驻点六个月,四月十号去,本来十月十号到期。郭大年硬留了两个礼拜,说“那个病人术后还没拆线”“这个病人还得复查”“下礼拜有个培训你讲完再走”,一个理由接一个理由。最后是陆时安给郭大年打了个电话:“郭主任,再不放人,我们这边评审要用他。”郭大年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车门打开,赵凯跳下来。
陆时安站在台阶上,差点没认出来。
黑了。黑了一大圈,原来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现在晒得跟青石的老农民似的。瘦了,脸上的肉没了,颧骨都出来了,白大褂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头发也长了,乱糟糟的,大概几个月没理过。
脖子上,还挂着那个防水袋。透明的,装CT片子用的那种,用一根绳子吊着,袋子里装着一个本子。
“陆老师。”赵凯站在台阶底下,有点不好意思,“我回来了。”
“瘦了多少?”
“八斤。”赵凯说,“郭主任说,青石的饭养人,我是被活累瘦的。”
方子豪从里面冲出来,一把搂住赵凯的脖子:“赵凯!你小子!你怎么跟个煤球似的!”
“方老师……”赵凯被他勒得喘不上气,“需要注意的是,我脖子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方子豪低头一看那个防水袋,“这是什么?护身符?”
“时间本。”
赵凯把防水袋从脖子上摘下来,打开,把那个本子拿出来,双手递给陆时安。
青石县人民医院创伤时间登记本,第三本。
封面是郭大年写的字,“第三本”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本子的边角磨圆了,有几页被水泡过,又晒干了,皱巴巴的,可是字都还看得清。
陆时安一页一页地翻。
四月十三号,蒙德胜,受伤21:40,转出22:25,到达00:23,止血00:48。存活。
五月,六月,七月——七月十三号到十五号,三天,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被水洇了,可是一个人一个人,受伤时间、来源、到院时间、处理,都记着。
八月,九月,十月。
最后一页,是赵凯自己的字,写得很工整:
“驻点期间(4月10日—10月24日),青石县人民医院创伤病例共一百一十七例。需急诊手术者三十一例。受伤—开腹平均时间:一小时五十二分。”
一小时五十二分。
陆时安盯着这个数,看了很久。
去年,郭大年那两本时间本,五十三个人,受伤到开腹,平均两小时四十分。那是写在申报书第一章第一页上的数,是他在省卫健委、在省人民的人面前,一遍一遍念过的数。
一小时五十二分。
少了四十八分钟。
“怎么降下来的?”他问。
赵凯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电话。”
“什么电话?”
“病人一进门,我先问受伤时间,问完了,马上给郭主任打电话,不管几点。郭主任说他家离医院走路八分钟,他跑过来五分钟。”赵凯说,“还有血。以前县里没血,要从市里调。现在我们跟市中心的输血科签了协议,每个礼拜送一次O型血,冷链车。手术室里永远有四个单位。”
“还有,”赵凯顿了一下,“老蒋主任,小何,还有麻醉科的彭医生,他们现在一听见‘红色’两个字,不管在干什么,都往手术室跑。以前他们说‘红色’是我们市里的叫法,现在他们自己也这么叫了。”
陆时安合上本子,拍了拍赵凯的肩膀。
赵凯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有点皱,递给陆时安。
“郭主任送我上车的时候,塞给我的。”
陆时安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盖着青石县人民医院的红章。
《聘书》。兹聘任赵凯同志为青石县人民医院外科副主任。事业编制。
底下是郭大年的签名,签得很重,笔尖都把纸划破了。
陆时安看着那张聘书,又看着赵凯。
外科副主任。事业编。在市中心,赵凯是院聘,连编都没有,要熬多少年才能熬到一个副主任?在青石,郭大年直接给了。
“你收了?”
“没收。”赵凯说。
“为什么?”
赵凯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像是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很多遍:
“我先回来。”他说,“我还不会带学生。郭主任带我,带得很好,可是我还不会带别人。我在青石,只能自己干。我想先回来,跟您学怎么带人。”
“等我能带学生了,”赵凯抬起头,“再去。”
陆时安看着他,看了好半天,把那张聘书叠好,放回信封里,还给他。
“收着。”他说,“三年以后,五年以后,你想去,它还算数。郭主任那个人,说话算数。”
赵凯接过信封,揣进兜里,点了点头。
【带教:赵凯|B级|传承点+80】
【区域网络:青石节点数据更新|受伤—开腹:2小时40分 → 1小时52分】
晚上,科里给赵凯接风,在后街湘菜馆。老孙喝了两杯,拍着赵凯的肩膀说:“小子,行,比你那个表哥强。”赵凯低着头笑,没接话。
吃到一半,郭大年打来电话,陆时安开了免提。
“人到了?”
“到了。”
“瘦了吧?”
“瘦了八斤。”
郭大年那头沉默了一下:“我们那儿伙食不好,回去让他多吃点。”停了一下,又说,“那个本子,第三本,替我收好。第四本我自己记。”
“好。”
“还有。”郭大年说,“聘书他没收,我知道。你跟他说,那张纸,我一直给他留着。”
电话挂了。一桌人都没说话。
冯静坐在最边上,一直在剥花生,剥完了一小堆,推到赵凯面前,说了一句:“六个月,瘦了八斤。值。”
赵凯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剥花生,剥了半天,一颗都没往嘴里放。
第二天晚上,赵凯回来的第一个夜班。
晚上十一点多,陆时安在家刚躺下,手机响了。
“陆老师。”赵凯的声音压得很低,“抢救室来了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太太,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滚。”
“查体呢?”
“按着……按着是软的。”赵凯说,“哪儿都不太疼,就是她自己说疼,疼得要命。今晚的上级是急诊内科轮转的主治,看了一眼,说老年人腹痛,先观察,打个止痛针。”
陆时安从床上坐了起来。
“陆老师,”赵凯说,“我想做一个C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