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的。”陆时安说，“贺三金基金会捐的。”
盛承岳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走了。
陆时安站在电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他问这个干什么。
省卫健委的停车场在大楼后面。唐远征去开车了，让他在门口等。他走到停车场边上，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靠着一个人。
纪知行。
纪知行看见他，直起身，冲他招了一下手。
“等你半天了。”纪知行说，“盛院长先走了，司机送他。我说我坐地铁回去。”
“有事？”
“说两句话。”纪知行看了一眼四周，停车场里没什么人，“第一句。联合申报那个提议，上个礼拜院务会讨论的时候，我投的反对票。”
陆时安愣了一下。
“院务会十一个人，九票赞成，两票反对。”纪知行说，“另一票是谁，我不说。”
“为什么投反对？”
纪知行没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手里转着。
“我想赢你。”他说，“正着赢。”
陆时安看着他。
“你们要是变成分中心，评审就不用评了，省人民直接赢。”纪知行说，“可是那样赢的，是省人民，不是我。我在省人民干了五年，那个数据中心是我一个时间戳一个时间戳攒起来的。我想让它跟你们那个本子摆在一张桌子上，让专家看，看完了说谁好。”
“不是让一张纸，替我说谁好。”
陆时安没说话。停车场里有风，吹得旁边一排银杏树哗啦哗啦地响，叶子黄了一半。
“第二句话。”纪知行把那根烟塞回烟盒里，“这句话，我本来不该说。”
“那你别说。”
“我还是说吧。”纪知行看着他，“省人民内部，有人不服。说你们市中心的数据，太漂亮了，不像真的。”
“哪儿漂亮了？”
“到院—CT，从三十八分钟降到二十一分钟，半年降了一半。到院—止血，从一百一十分钟降到五十四分钟。TRISS的Z值，正一点九。”纪知行说，“一家二十四张床、一间半手术室的科室，半年时间，数据好成这样，有人说，要么是挑了病人，要么是改了时间。”
“我们没挑，也没改。”
“我知道。”纪知行说，“我看过你们的季报，看过你们那个贴在门口的坏消息。我信。可是有人不信。”
“评审的时候，会有人查你们的原始记录。查的，就是‘受伤时间’那一栏。”
陆时安心里一动。
“那一栏，全靠病人自己说。”纪知行说，“病人说九点受伤，你就记九点。病人说记不清了，你就问家属。家属说大概八点多，你就记八点半。这一栏，是你们数据库里最软的地方。专家要是从这儿一刀切进去，你们整个库，都得跟着晃。”
唐远征的车开过来了，在门口按了一下喇叭。
纪知行往后退了一步：“我就说这些。走了。”
“纪知行。”
纪知行回过头。
“谢谢。”
“别谢。”纪知行说，“我说了，我想正着赢。你们要是因为这一栏输了，我赢得也不痛快。”
他转身，往地铁站那边走了。
【提示：数据库薄弱项已识别——受伤时间（自报）】
那天晚上，十点多，医生办公室。
小邝把耳机摘了，放在桌上——这是陆时安头一回见他把两边耳机都摘下来。
“陆老师，你说吧。”
“把库里所有病人的‘受伤时间来源’，一条一条过一遍。”陆时安说，“按来源分类，看看每一类有多少。”
“全部？”
“全部。”
数据库里，从三月一号到现在，一共一千零三十七条记录。
小邝写了一段程序，先跑一遍粗分类，跑出来的结果，不太对——有一百多条，“来源”那一栏是空的，或者写得乱七八糟。“病人说”“家属讲”“120”“交警”“问的”“大概”……
“这一百多条，得人工看。”小邝说。
“那就人工看。”
两个人，一条一条地看。
方子豪十一点多上来送夜宵，看见两个人对着屏幕，一个念一个记，一愣：“你们这是干嘛？半夜对账？”
“对账。”陆时安说，“你也来。”
方子豪把夜宵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行，我来。”
三个人，一条一条地过。每一条，打开原始病历，看分诊单上手写的那一栏“受伤时间（来源：____）”，看120的出车单，看交警的事故记录，看病程记录里有没有补充。
有一条，“来源”写的是“本人”，可是翻出120出车单一看，出车单上的接警时间，比本人说的受伤时间早了十五分钟——病人说错了，记错了。他们改过来，来源改成“120出车单”，时间按出车单推算。
有一条，“来源”写的是“家属”，可是病程记录里写着，那个病人是独居老人，没有家属，是邻居发现的。他们改过来，来源改成“其他（邻居）”，备注“时间存疑”。
还有七条，分诊单上的手写字迹，跟录进数据库的数字，对不上。录的时候，有人看错了一个数，把“21:40”录成了“21:10”。
七条，一条一条改过来。改完了，陆时安在每一条后面，加了一行备注：“原录入错误，已据原始分诊单更正，更正人：陆时安，日期。”
凌晨一点，盛以宁从楼上EICU下来，送了三杯热豆浆，看了一眼屏幕，什么也没问，又上去了。
凌晨三点，一千零三十七条，全部过完了。
小邝把最后的分类结果跑出来，打在屏幕上：
“受伤时间来源：
120出车记录推算：512条。
交警、消防事故记录：131条。
本人或家属自报：394条。”
三个人盯着那三个数。
五百一十二，一百三十一，三百九十四。
三百九十四条，全靠嘴说。占了三成八。
方子豪看着那个数，挠了挠头：“陆哥，三成八……挺多的。评审要是揪着这个——”
“那就让他们揪。”陆时安说。
他看着屏幕，想了一会儿。
“评审的时候，三类分开报。”他说，“有凭证的，一类；交警消防的，一类；自己说的，单独一类。哪一类算出来什么数，就报什么数。自己说的那一类，我们不保证。”
小邝看着他：“陆老师，你这是……自己把最软的地方，亮给人家看？”
“它本来就在那儿。”陆时安说，“我们不亮，人家也会找。”
小邝没吭声，把耳机重新戴上，开始改程序。
方子豪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嘟囔了一句：“正着赢……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