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号，礼拜五下午，筹备组开会。
唐远征、雷振华、孙大成、冯静、夏处长、曹振华，加上陆时安，七个人坐在院长办公室的小会议桌边上，桌上摊着那份征求意见函。
“省人民的意思，说白了，”唐远征说，“就是让咱们当分中心。”
“分中心有什么不好？”曹振华推了推眼镜，他是真在问，“省里的意思是省钱。一个龙头，下面挂几个分中心，设备共享，人员共享，数据共享。说起来，对咱们也不是坏事——省人民的杂交手术室、REBOA，咱们的病人也能用。”
没人马上接话。
冯静先开口，她拿红笔在函上画了三道线：“建设专项资金，走省人民。数据，并进省人民的库。病人往哪儿送，龙头说了算。”她抬起头，“三条，哪一条是咱们说了算的？”
曹振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孙在旁边哼了一声：“说白了，就是让咱们给他们打下手。”
“老孙。”唐远征看了他一眼。
“我说错了？”
“你没说错。”唐远征叹了口气，“可是省卫健委倾向于同意。省钱，好听，好交代。我们要是反对，得拿出一个比‘省钱’更硬的理由。”
所有人都看陆时安。
陆时安从文件夹里拿出两页纸，放在桌上。
第一页，是那张地图。三条红线，三条蓝线。
第二页，是两个名字。
唐远征看了很久，抬起头：“礼拜一，省卫健委开协调会。盛院长亲自去讲。我们去的人，是你。”
十月二十三号，礼拜一，上午九点半，省卫健委十四楼，医政医管处会议室。
长桌，一边坐着省卫健委的人：医政医管处的蔡处长，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规划处的一个副处长；财务处的一个科长。另一边，左手省人民：盛承岳、纪知行、喻文涛；右手市中心：唐远征、陆时安。
蔡处长主持：“今天就一个议题。省人民医院提议两院联合申报，澄州片区以省人民为龙头，市中心为分中心。先请盛院长介绍方案。”
盛承岳站起来。
他没拿稿子，走到投影幕布前面，拿着翻页笔，讲了十五分钟。
讲得很好。
省人民的创伤数据库：一万两千四百零六例。杂交手术室两间，REBOA年开展例数，创伤ICU床位，多学科团队十四个科。然后是联合申报的好处：避免重复建设，省级财政预计节约两千万；龙头单位统一培训、统一质控、统一数据标准；分中心的疑难危重病例，可以直接上转龙头，龙头的技术可以下沉分中心。
每一个数字都对，每一条逻辑都严密，每一页PPT都干净。他讲完，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黑了。
会议室里，财务处的科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规划处的副处长也点了点头。
蔡处长转过来：“市中心这边，有什么意见？”
唐远征看了陆时安一眼：“我们这边，执行秘书讲。”
陆时安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盛承岳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他。纪知行低着头。喻文涛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没有PPT。他让工作人员把投影切到实物投影仪上，把两页纸，一页一页放上去。
第一页，地图。
“这是澄州，和澄州周边三个地方。”他说，“青石县，西岭市，鹤岭县。”
他拿着一支笔，在投影仪底下指着那三条红线。
“青石到市中心，一百四十公里，两个钟头。西岭到市中心，九十公里，一个半钟头。鹤岭到市中心，两百一十公里，山路，三个半到四个钟头。”
然后他指着那三条蓝线。
“同样这三个地方，到省人民。省人民在城西，澄岭高速、西岭国道、鹤岭省道，三条路的进城口全在城东。每一条线进了城，都要横穿整个澄州城区，平时多走二十五分钟，早晚高峰多走四十分钟。”
“如果是分中心，”他说，“县里的病人先到分中心，分中心评估，要上转的，再申请龙头接收，龙头同意了，再转。中间多一道审批，多一次过床，多一段路。”
他把第一页拿下来，放上第二页。
第二页上，只有两个名字。
“罗长贵。”他说，“青石，采石场装载机司机。去年四月，受伤到到院，三个钟头十分。没救回来。”
“龙家旺。”他说，“鹤岭，林场工人。上个礼拜三，受伤到止血，五个钟头十二分。救回来了，肾坏了一段，透析了两回。”
他把笔放下。
“分中心，不会让这几个钟头变短。”他说，“只会让它多一道手续。”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财务处的科长停下了笔。规划处的副处长看着那张纸，没再点头。
纪知行坐在盛承岳旁边，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一圈，停住了。
蔡处长看着投影上那两个名字，看了好半天，然后转过头：
“盛院长，您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盛承岳。
盛承岳坐在那儿，看着投影。看那张地图，看那三条红线、三条蓝线，看那两个名字。
他摘下了眼镜。
“他那张地图，”盛承岳说，“是对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下一句。
他没说。他把眼镜折好，放在桌上，就那么坐着。
蔡处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咳了一声：“那……今天的意见，我总结一下。两院分别申报，分别参加评审。联合申报的事，看评审结果，再议。”
散会。
人往外走。陆时安收拾那两页纸，手有点抖。他刚才站着讲的时候没抖，讲完了，坐下来，开始抖。
唐远征走到他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走廊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人迎上来，找到唐远征，握手：“唐院长，我是鹤岭县人民医院的，姓姜。我们杨主任跟我说了……那份协作协议，我们签。今天就签。”
【威胁：两院联合｜解除（暂时）】
【盛承岳｜好感：8 → 12】
【区域网络：节点+1（鹤岭县人民医院）】
陆时安从会议室出来，走到电梯口，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陆时安。”
他回过头。盛承岳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副眼镜。
“评审见。”盛承岳说。
“评审见，盛院长。”
盛承岳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们那台快速输血系统，是哪一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