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卫健委那份征求意见函,唐远征给了他三天时间,想一个回答。
他想了两天,没想出来。
省人民的提议写得很漂亮:整合资源,避免重复建设,“以省级中心为龙头,澄州市中心医院作为澄州分中心”。每一句话都有道理,每一句话都站得住。他拿着那份函,翻来覆去地看,找不到一句话能驳。
十月十八号,礼拜三,夜里十一点四十。
他在值夜班。急诊门口,一辆救护车开进来,车身上印的字,他看了一眼,愣住了。
“鹤岭县人民医院”。
没有预警电话。没有红色。群呼没响。
车停下来,后门打开,一个随车的年轻医生跳下来,满头是汗,嗓子是哑的:
“我们是鹤岭县医院的!病人骨盆骨折,左大腿骨折,血压七十!路上走了四个钟头!”
担架拉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躺在上面,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半睁着。骨盆上绑着一条骨盆带,左腿上打着一块临时夹板,夹板外面渗着血。
“什么时候受伤的?”
“晚上七点半左右。”随车医生说,“林场的,砍树,一棵杉木倒下来,砸在他身上。他叫龙家旺,五十二岁。送到我们县医院八点半,我们拍了片子,骨盆粉碎了,股骨也断了,输了两个单位的血,上了骨盆带。我们做不了介入,主任说只能往市里送——”
“为什么不打电话?”
随车医生愣了一下:“打……打给谁?”
陆时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们没有那个电话。青石有,西岭有,鹤岭没有。鹤岭不在网里。
“抢救一床!”
推进抢救室。监护贴上去:血压70/42,心率138,氧饱和度92。四肢冰凉,皮肤发花。
四个钟头。从七点半到十一点四十。骨盆在出血,股骨在出血,一路颠了四个钟头,就靠两个单位的血和一条骨盆带撑着。
“群呼。”陆时安说,“导管室,骨科,输血科。O型血,四个单位,大量输血方案。”
方子豪按下了那个键。
这一回,九个手机同时响了,可是比青石那一回,晚了四个钟头。
血挂上了,一边一袋。陆时安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蓝色的双路加压输液袋——冉小军那回掉的——套在血袋外面,打气,加压。
“骨盆带不松。左腿的夹板重新固定。”
“血压七十二。”
邓主任第十一分钟到,导管室已经在开机了。骨科甘立新的二线第十四分钟到。樊春红的人推着小冰箱,送来了第二批血。
“推导管室。”
二号梯,直落。导管室里,邓主任已经穿好了铅衣,穿刺,造影——右侧髂内动脉的两根分支,往外喷造影剂。
弹簧圈,明胶海绵。再造影,不喷了。
“骨盆止住了。”邓主任说。
骨科接手,左股骨外固定架。
零点四十二分,止血。
龙家旺推进ICU的时候,血压一百零二。钱主任在门口接,看了一眼单子:“从县里来的?路上多久?”
“四个钟头。”
钱主任没说话,叹了口气。
凌晨四点,龙家旺的儿子从鹤岭赶到了,二十多岁,也在林场干活,坐一个老乡的面包车来的,一路颠了四个钟头。他站在ICU门口,一身木屑味,说话带着浓浓的鹤岭口音,急得话都说不囫囵:“医生,我爸……我爸他……”
陆时安一开口,用的也是鹤岭话:“人在里头,血止住了。你莫慌。”
那小伙子怔住了,盯着他看了半天:“你……你也是鹤岭的?”
“白水乡,陆家坳。”
小伙子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不知道是因为他爸,还是因为在这个离家两百多公里的地方,听见了一句家乡话。
“我爸……能活不?”
“能。”陆时安说,“就是肾可能要遭点罪。”
人保住了。可是第二天早上,龙家旺的肌酐开始往上蹿,尿越来越少——四个钟头的低血压,肾脏缺血太久了,急性肾损伤。第三天,第四天,做了两次床旁血滤。一个礼拜以后,肾功能才慢慢回来。
【击杀:骨盆骨折合并股骨骨折(Lv.42)|经验+1,200|功勋点+800】
那天夜里,三点多,他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打开数据库,录龙家旺这一条。
受伤时间:19:30(来源:县医院转运单)。
到达县医院:20:30。
离开县医院:20:40。
到达市中心:23:40。
止血:00:42。
受伤—止血:五小时十二分钟。
他盯着这个数,盯了很久。
青石那一条线,蒙德胜,三个钟头零八分。西岭那一条线,龚德明,两个半钟头到院,没救回来。鹤岭这一条线,龙家旺,五个多钟头,救回来了,可是肾坏了一段。
三条线。一条比一条长。
第二天上午,他接到一个电话,区号是鹤岭的。
“是陆医生吗?我是鹤岭县人民医院外科的,我姓杨,杨国庆。”对方说话有点急,又有点不好意思,“昨天晚上那个病人,龙家旺,是我们送过去的。人……人怎么样?”
“活着。在ICU,肾功能在往下掉,可能要透析。”
杨国庆在那头松了一口气,又说:“陆医生,我得跟你道个歉。我们没提前给你们打电话。不是不想打,是……没有你们的电话。我们只知道往市里送,送到哪家,到了门口再说。”
“我知道。”
“我听说,你们跟青石、西岭有个网,车上打一个电话,你们那边几个科一起动?”
“有。”
“我们……我们鹤岭,能不能也进来?”
陆时安握着手机,没马上回答。
那天下午,他找了一张澄州及周边的地图,A3纸,打印出来,铺在桌上。
他拿红笔,从青石画一条线到市中心,一百四十公里,标上“2小时”。从西岭画一条线到市中心,九十公里,标上“1.5小时”。从鹤岭画一条线到市中心,两百一十公里,山路,标上“3.5—4小时”。
然后他拿蓝笔,又从这三个地方,各画一条线到省人民。
省人民在城西,三条线进了城,都要横穿整个澄州城区,多走二十几分钟。
他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三条红线、三条蓝线。
第三条线,最长。
他忽然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份函了。
当天晚上,杨国庆又打来电话,声音比上午低了一些:
“陆医生,我跟我们院长说了。我们院长说,想进你们那个网,他同意。”
“那太好了——”
“可是,”杨国庆顿了一下,“我们院长还说,省人民那边,上个礼拜,也派人来谈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