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号,礼拜天,评审前一天。
照常。
卞主任那一页纸,贴在急诊外科医生办公室的门上,就两个字。苗小葵路过,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问方子豪:“照常是什么意思?”
“就是该干嘛干嘛。”方子豪说,“跟平时一样。”
“那明天专家来了,我们干嘛?”
“该干嘛干嘛。”
“……那跟平时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方子豪说,“这就是区别。”
苗小葵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去换药了。
那天白天,急诊外科真的跟平时一样。收了四个病人,做了两台手术,一个阑尾,一个肠梗阻。下午,蒋红梅照常查了一遍抢救室的物资,照常跟护士们交代了一遍明天的排班。快速输血系统照常开机自检了一遍,绿灯。
没有人提前擦除颤仪,没有人把抢救室的床单都换成新的,没有人在白板上补写好看的字。
晚上八点,陆时安下班,路过抢救室,停住了。
抢救室里,灯开着。冯静一个人,戴着手套,拿着一块抹布,在擦。
擦床栏,擦监护仪的屏幕,擦吊塔,擦除颤仪,擦那台快速输血系统的外壳。一样一样,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擦得很慢,很仔细。
陆时安站在门口:“冯老师,唐院长说了,不许提前擦——”
“我不是为了评审。”冯静头都没抬,“我每个礼拜天夜里都擦。”
陆时安愣了一下。他在急诊干了两年多了,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擦了多少年了?”
冯静想了想:“十一年。”
她把抹布在消毒液里涮了涮,拧干,接着擦下一张床。
“礼拜天夜里人少。”她说,“擦干净了,礼拜一早上来的病人,躺上去,是干净的。”
陆时安站在门口,看着她擦完了一张床,又擦下一张。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晚上十点,老孙给他打电话。
“出来一趟。”
“去哪儿?”
“旧住院楼后面,那个路口。”
旧住院楼在医院的最北边,楼已经空了一半,等着明年拆。楼后面有一条小路,路口有一盏路灯,路灯底下有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一片空地。
去年九月二十四号,两份通报下来的那天,老孙在这儿站了四十分钟。陆时安在三楼的窗户后面看着,看了四十分钟。
今天,老孙又站在这儿。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陆时安过来,掏出打火机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何梅只准我抽半根。”老孙说,“起搏器。”
“那您还抽?”
“半根。”老孙说,“抽完这半根,回去她就不骂我。”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谁都没说话。十一月的夜风有点凉,吹得旁边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老孙看着那半根烟慢慢地烧,烧到一半,掐了,扔进垃圾桶里。
“明天,”老孙说,“别想着赢。”
陆时安看着他。
“想着那一床。”
“哪一床?”
老孙没马上回答。他看着旧住院楼三楼的那扇窗户——就是去年陆时安站在后面看他的那扇窗户。
“哪一床都是。”他说。
说完,他把夹克的拉链拉上,拍了拍陆时安的肩膀,往停车场那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明天要是来了大活,你别在旁边陪专家。你上台。专家想看,让他们站在玻璃外面看。”
回去的路上,手机震了几下。
唐远征:“睡了吗?没睡也别回。明天照常。”
雷振华:“我明天七点到。”
方子豪:“陆哥,我紧张得睡不着,吃了两包辣条,现在胃疼。”
赵凯:“需要注意的是,明天如果查到青石转运的病例,第三本时间本在我柜子第二格。”
郭大年也发了一条,四个字:“丢人,也报。”
他站在路边,一条一条看完,一条都没回。这些人,明天都在。他忽然觉得,汪一刀翻哪一页都行。
陆时安回到顶楼,十二点多。
他洗了个澡,躺下,睡不着。翻来覆去,翻到一点,他爬起来,打开灯,坐在床边。
墙那边,没有敲墙的声音。
他推开门,走到楼道里。对面那扇门底下,透出一线光。
他敲了敲门。门开了。盛以宁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是熬的。
“你也没睡?”
“我也睡不着。”她说,“明天专家也要看EICU。我那六张床,也在评审表上。进来吧。”
他进去,在她那张小书桌边上坐下。桌上摊着一沓纸,是EICU这两个月的病例汇总,她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说,“那个汪一刀,明天会先翻什么。”
“你知道?”
“我听过他的课。”她把那本书放下,“他说,评审一个创伤中心,不看你救活了几个,先看你死了几个。死了的那几个,每一个,他都要翻。”
“我们今年死了的……”
“他会先翻西岭那一个。”盛以宁说。
陆时安愣住了。
“龚德明。”她说,“骨盆骨折,西岭转来的,路上两个半钟头,到了没救回来。你们在死亡讨论里,写了一句话——”
“如果有REBOA,也许能多撑一个钟头。”
“对。”她看着他,“汪一刀最烦这种话。”
“为什么?”
“他在课上说过。”盛以宁说,“死亡讨论里写‘如果有什么什么,也许能怎么怎么’,是最没用的一句话。没有就是没有。写这种话,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陆时安没吭声。
“你要不要……”她犹豫了一下,“把那一句,改一改?”
【现场评审:倒计时 07:00:00】
七个钟头。
他回到自己屋里,打开电脑,把龚德明那份病历调了出来。
三十八岁,西岭,建筑工地,升降机从十五楼往下掉。骨盆粉碎性骨折,开放性,大出血。西岭市人民医院输了四个单位,上了骨盆带。路上走了两个半钟头。到院血压测不到,瞳孔散大。抢救四十分钟。
死亡讨论,第二页,倒数第三行:
“患者转运途中两个半小时,骨盆出血无法控制。如果有REBOA,也许能多撑一个钟头。”
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龚德明的老婆,抱着那个塑料袋,在楼梯口蹲了很久。她问的那一句:路上那两个半钟头,他疼不疼?
他把鼠标移到那一行字上,选中了。手指停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鼠标,把病历关了。
那一句,他没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