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号,礼拜三,晚上七点。
急诊大门口,停着一辆后勤科的三轮车,车斗里装着一卷红色的横幅、两个梯子、一捆绳子和一把扳手。
卞主任亲自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横幅挂的位置,站在急诊门口指挥两个后勤师傅:“左边挂到那根柱子上,右边挂到这个灯杆上,中间要平,不能歪,专家一下车第一眼就能看见。”
横幅展开,红底黄字,十几个字:
“热烈欢迎省创伤中心评审专家组莅临指导”
急诊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都停下来看了一眼。一个推着轮椅的大爷念了一遍,问旁边的人:“什么中心?”
“创伤中心。”
“那是干啥的?”
“就是……看外伤的?”
大爷“哦”了一声,推着轮椅走了。
方子豪在分诊台后面探头看了一会儿,小声跟苗小葵说:“陆哥说不演,卞主任说横幅总得挂。两个人都没错。”
“那谁对?”
“横幅对。”方子豪说,“横幅不会说话,挂着就挂着,不碍事。”
左边那一头,后勤师傅挂好了。右边那一头,后勤师傅爬上梯子,够了两下,够不着灯杆上那个钩子。
“往左一点!再往左!”卞主任在下面喊。
“够不着啊卞主任!”
“我来!”
卞主任把手里那张纸塞给旁边的人,挽起袖子,自己爬上了另一个梯子。
那个梯子,是后勤从仓库里拉出来的,铝合金的,有点年头了。梯子脚踩在急诊门口那块地砖上——那块地砖,半个钟头前,保洁阿姨刚拖过,还湿着,亮晶晶的。
卞主任爬到第三层,伸手去够那个钩子,够着了,把绳子往钩子上一挂——
梯子脚一滑。
“哎——!”
梯子往外一歪,卞主任整个人从第三层上摔了下来。
他本能地伸手去撑地,左手先着地,“咔”的一声。身子往旁边一歪,右边胸口,正好磕在急诊门口那排铁栏杆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秒钟以后,分诊台的护士冲出来,苗小葵冲出来,方子豪冲出来。
“别动!别动他!”
陆时安那天晚上值班,在抢救室里,听见门口的动静,跑出来,看见卞主任躺在地上,左手腕扭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脸疼得煞白,捂着右边胸口,一口一口地喘。
横幅的一头挂着,另一头掉在地上,盖在他腿上。
“卞主任,别动。”陆时安蹲下来,“哪儿疼?”
“手……手腕……还有……胸口……”
“头磕着没有?”
“没……没有……”
“平车!颈托!”
卞主任被抬上平车,推进了抢救室,抢救二床。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他躺在抢救二床上,第一次从病人那一头,看了一遍他们平时是怎么干的。
分诊护士给他量血压、心率、氧饱和度,按着他的胸口问疼不疼,按着他的肚子问疼不疼,然后在分诊单上写了一个颜色:黄。
护士拿着分诊单,问他:“卞主任,您几点摔的?”
卞主任愣了一下:“几点?”
“受伤时间。”护士指了指分诊单上那一栏,“受伤时间,来源。”
卞主任想了想,他是看着表爬上梯子的——那时候他还在想,挂完了七点半能回家吃饭。
“七点零七分。”他说,“我……我看了表的。”
护士在那一栏里写上:19:07(来源:本人)。
卞主任看着护士写完那一行,突然怔住了。
他就是那一栏里的“来源”。
三成八。全靠嘴说的三成八。他前几天还在会上说,那三成八是“病人自己瞎说的”。
现在,他就是那个病人。他说七点零七,就是七点零七。没有凭证,没有出车单,没有交警记录,就是他自己说的。
可是他说的,是真的。
他躺在床上等片子的时候,抢救室门口又推进来一个——摩托车撞了电线杆,小伙子,腿上的血把裤子浸透了。分诊台喊了一声“红色”,值班的方子豪按下一个键。
卞主任躺在帘子后面,从缝里往外看。他看着一个一个的人从不同的方向跑进来:麻醉科的,骨科的,血管外科的,放射科打电话来说CT空着,输血科的人推着一个小冰箱。十二分钟,七八个人,站在那张床边上,谁也没跟谁打招呼,各干各的,一句废话都没有。
没有人排练过。没有人知道他躺在这儿看。
他看了很久。
陆时安给他查体,拿床旁超声看了一眼胸腔——右侧有没有积液,有没有气胸。没有。拍胸片:右侧第五、第六肋骨骨折,没有错位,肺是好的。拍左手腕的片子:桡骨远端骨折,典型的,摔倒的时候手撑地,最常见的那一种。
“桡骨远端骨折,要复位。”陆时安说,“肋骨骨折,没有气胸,可是要观察。肋骨骨折的人,有一些过几天会慢慢出血,叫延迟血胸,三天以后,一个礼拜以后,要回来复查胸片。”
他拿出一张随访单,在上面写了几个日期,递给卞主任。
卞主任接过那张单子,看着上面那几个日期,没说话。
复位的时候,局麻,陆时安握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拉,往下一压,“咔”的一声,卞主任疼得“嗷”了一嗓子,整个抢救室都听见了。
“好了。”陆时安说,“上石膏。”
石膏打好了,卞主任吊着胳膊坐在床边,脸色还是白的。
陆时安在旁边写病历,写完了,抬头说了一句:
“卞主任,您这受伤时间,报得全院最准。”
卞主任一愣,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居然“噗”地笑了一声,一笑,牵动了肋骨,疼得直吸气:“你……你这小子……”
夜里十二点,卞主任没回家,吊着胳膊,在急诊门口站了很久。
那条横幅,一头挂在柱子上,一头还拖在地上,没人去收。
他看着那条横幅,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后勤科打了个电话:
“横幅,收了吧。”
“卞主任,不挂了?”
“不挂了。”他说,“专家进门,看的是门里头。”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份二十多页的《迎评工作方案》,改成了一页纸。
正文就两个字:
“照常。”
【鉴定:桡骨远端骨折+右侧第五、六肋骨骨折(Lv.10)】
【卞主任|好感:-15 → 30|评价:转变】
那天上午,卞主任吊着胳膊来急诊外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把那一页纸递给陆时安。
陆时安看着那两个字,抬起头。
卞主任没说什么,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那个汪一刀,我打听过了。”他说,“他评审,第一天不进会议室。”
“那他去哪儿?”
“先下抢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