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在专家组里。
陆时安拿着那张名单,站在示教室门口,半天没动。
夏处长在旁边看着他,压低了声音:“邢教授是你导师吧?这……对咱们,应该算是好事?专家组五个人,有一个懂咱们的,至少不会被人冤枉。”
陆时安没回答。
他想起一月份,东岭医学院,导师见面会。邢怀远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评审那天,我要是被抽到你们那一组,你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他没完全听懂。今天,他听懂了。
当天晚上,邢怀远自己打来了电话。
“名单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知道该怎么办。”邢怀远说,就这一句,跟一月份那句话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一样。
“我知道。”
“那就办。”邢怀远挂了电话。
陆时安在医生办公室里坐了一个钟头,写了一份申请,一页纸:
“关于申请专家组成员回避的报告。澄州市中心医院区域创伤中心申报筹备组执行秘书陆时安,系东岭医学院同等学力在职硕士研究生,导师为邢怀远教授。根据评审回避原则,特申请邢怀远教授对我院现场评审予以回避。”
第二天早上,他把申请交给夏处长。
夏处长看完,拿着那张纸,犹豫了半天:“陆医生,这……这样一来,专家组里最懂咱们的人,就没了。”
“我知道。”
“其他四个专家,咱们一个都不认识。”夏处长说,“万一他们不懂县里的情况,不懂咱们的数据,只拿省人民那套标准来量——”
“夏处长,”陆时安说,“我们要是靠导师过的,以后谁信这块牌子?”
夏处长看着他,没说话,拿着申请去了院长办公室。
唐远征看完,拿起笔,签了字。签完了,说了一句:
“就是因为他最懂我们。”
省卫健委三天以后回了函:同意回避,邢怀远教授改评西部片区。
专家组的组长名单,也一起发下来了。
组长:汪伯年。江澜省创伤医学中心主任,六十二岁。
陆时安没听过这个名字。他在网上搜了一下,搜出来一堆论文、一堆讲座,还有一张照片:一个瘦高的老头,头发全白了,眉毛很浓,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眼神很硬,像刀子。
方子豪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老头,看着就不好惹。跟冯老师一个路数的。”
冯静从后面路过,看了他一眼。方子豪立刻改口:“冯老师比他和善多了。”
晚上,盛以宁回来,他问她:“汪伯年,你听说过吗?”
她愣了一下:“汪一刀?”
“汪一刀?”
“圈子里都这么叫他。”盛以宁说,“我在北华读书的时候,听过他一次课。他讲创伤评审,讲了三个钟头,讲的全是他评审时候抓到的问题。他说,评审不看你最好的那份病历,看你最难看的那份。”
“为什么叫‘一刀’?”
“不是说他刀快。”她说,“是说他查病历,一刀下去,专挑最难看的那一页。”
同一个礼拜,院办的卞主任来了。
卞主任五十出头,微胖,说话慢条斯理,在院办干了十几年,接待过无数次检查、评审、巡视,经验丰富,人称“院里的老管家”。
他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陆时安桌上:《澄州市中心医院区域创伤中心现场评审迎评工作方案》。
“小陆,我起草的,你看看。”卞主任笑眯眯地说,“评审是大事,咱们得准备充分。”
陆时安翻开。
方案写得很细,二十多页,从专家接站、住宿、用餐,到会议室布置、汇报材料、参观路线,一项一项都安排好了。翻到第十五页,他停住了。
“三、现场考核环节准备:
(一)应急演练。评审当日下午,安排一场模拟严重多发伤抢救演练。‘伤员’由护理部安排年轻护士扮演,伤情预先设定,抢救流程提前演练三遍,确保各环节衔接流畅。
(二)教学查房。选取一例已确诊、诊断典型的病例,由住院医师进行‘重新’鉴别诊断,展示临床思维过程。病例由急诊外科提前三天选定上报。
(三)数据汇报。各项时间指标,按‘到院时间’口径统计汇报。‘受伤时间’口径数据,不纳入汇报材料。”
陆时安看完,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
“卞主任,这三条,我都不同意。”
卞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哪三条?”
“演练,不要提前排。”陆时安说,“查房,不要挑病例。数据,三类都报,从受伤开始算。”
卞主任的笑容没了。
“小陆,你年轻,不懂。”他说,“评审是什么?评审是给人看的。人家专家来五天,五天里能看见什么?看见的就是你演给他看的。你不演,他看见什么?看见你们抢救室乱成一锅粥?看见住院医在查房的时候答不上来?看见你们那个‘受伤时间’,三成八是病人自己瞎说的?”
“那就让他们看。”
“别家都这么干!”卞主任的声音高了,“省人民的演练,排了一个月!我听他们院办的人说的,每个人站哪儿、说什么、几分几秒递哪个器械,都写在纸上,背得滚瓜烂熟!”
“那就让专家看看,”陆时安说,“没排过的,是什么样。”
卞主任盯着他,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最后吵到了唐远征那儿。
唐远征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卞主任讲完,又听陆时安讲完。他沉默了很久,拿起那份方案,翻到第十五页,看了一遍,放下了。
“不演。”他说,“抢救室照常收,病人照常来。教学查房,用前一天真收进来的病人,收到谁就是谁。数据,三类分开报。”
卞主任张了张嘴:“唐院长——”
“老卞,你接待过那么多检查,你比我清楚。”唐远征说,“演出来的东西,专家一眼就看得出来。我们这回不演,不是为了骨气,是因为演不过省人民。他们排了一个月,我们排三天,演出来就是个笑话。”
曹振华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
“口径的事,”他说,“听他的。”
卞主任看了一眼曹振华,像是没想到这个老处长会站在陆时安那边。
【回避申请:已提交|口碑+5(173)】
【提示:本次评审的判定规则——“平时”】
【卞主任|院办主任|好感:-15】
散会了。卞主任拿着那份方案,走到门口,停住了,回过头,看着陆时安,气还没消:
“行,你们不演。”
他把方案往胳膊底下一夹:
“横幅总得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