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在平原上走了三天，遇到第一群活人。
那是群拾荒的，七八个人，拉着一辆破板车，车上堆着翻出来的东西：断刀、铜器、半块玉、一捆没人认得的天线，还有一盏旧时代的灯——灯罩是玻璃的，灰蒙蒙的，擦一擦还能透光。领头的是个独臂老头，姓什么没人知道，都叫他灰爷。他左手从肘部齐根断的，断口裹着一块灰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灰爷上下打量他：哪来的？
烬巢城。
翻灰的？
看井的。
灰爷笑了：这地方没井。
老道说：所以我才来。
灰爷没接话，看了他半天。他的眼睛很老，灰蒙蒙的，像在灰里泡了一辈子。他忽然问：烬巢城那边，有口井？
老道没答。
灰爷也没追问。他转了个身，说：跟着走吧，管饭。规矩三条：灰白的能翻，灰黑的别碰，灰红的——跑。
老道问：灰红的是什么？
新灾。灰爷说，大灾烧过的地方是黑的，新灾烧过的地方是红的。红灰里头的东西都是烫的，碰了，手就没了。
手没了，老道看了看他那截断臂，是这么没的吗？
灰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那截断臂，说：不是。这是让东西咬的。
老道说：记住了。
灰爷又看了看他：你左手怎么了？
老道低头看了看。他的左手还在抖，抖了一路，没停过。
老毛病。他说。
灰爷没再问。他走回板车边，拍了拍车沿，说：都听着，今儿来了个看井的，管饭。
群落里的人应了一声，声音稀稀拉拉。老道跟着板车走，走了一下午。他看见群落里有个瘸腿的，拄着一根灰木棍；有个抱娃的女人，娃裹在灰布里，睡得正香；还有个半大的小子，蹲在板车边上，拿块石头磨一把断刀的刀口。
那小子磨着磨着，抬头问老道：你是看井的？
老道说：
井有什么好看的？
井里有数。
小子停下磨刀的手，什么数？
井响一声，是数一。响两声，是数二。老道说，数到数不下去，就是数到头了。
小子想了想，说：数到头了会怎样？
老道没答。
小子也不追问。他低头接着磨刀，磨了一会儿，又说：我爹说过，灰烬平原以前有一口井。后来没了。
老道问：怎么没的？
烧了。小子说，灰烬大灾，什么都烧了。井也烧了。他顿了顿，可我爹又说，井没死。井在地下，一直响。
老道走在板车边上，没有接话。他把这句话，记下了。
天黑的时候，群落扎了营。灰爷分给老道半块灰饼，一碗灰水。
当晚，群落里有人从深灰区拖回来一具尸体。新死的，皮肉还在，没有伤，像被抽干了。那人拖尸体的时候，手在抖。灰爷蹲下来看了一圈，说：埋了。
老道蹲在边上，多看了一眼。尸体的衣裳是新的，像刚出城的人；脸是浮肿的，青白青白的。老道伸手想碰，灰爷一把按住他：别碰。碰了，你也得埋。
老道收回手。
你认得这东西？灰爷盯着他。
老道说：不认得。
灰爷看了他半天，没再问。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不认得就对了。认得的人，都埋在灰里了。
那天夜里，老道躺在板车边上，听着灰爷的呼噜声，想着那具尸体后颈上的纹——烙上去的，结着痂，焦黑，弯弯的一道，像一个字的一半。
他没睡着。
第二天，他跟着群落翻灰。灰爷教他辨灰：白灰能翻，但白灰底下大多翻不出东西，白灰是洗过的，被风淘空了；黑灰别碰，黑灰底下埋着旧时代的东西，也埋着旧时代的祸；红灰要跑，红灰是，红灰底下的东西都是烫的。
老道学得快。他蹲在一片白灰边上，翻出半块铜器，锈得看不出形状。灰爷看了一眼，说：不值钱。扔了。老道把铜器掂了掂，收进怀里——他不觉得不值钱，铜器上的纹路，是线。断的。
你收那破烂干什么？灰爷问。
留着看。老道说，看它断在哪。
灰爷没听懂，也没再问。
那天傍晚，灰爷蹲在板车边抽旱烟，忽然主动开了口：我问你个事。
老道说：你问。
烬巢城那口井——灰爷抽了一口烟，是不是也响？
老道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它响？
灰爷没答。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城里人。烬巢城，城东头，住了十二年。他指了指自己那截断臂，这胳膊，是在深灰区丢的。丢胳膊那天，我听见井响——隔着几十里，听见的。我以为是听岔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后来我明白了。那井响，不是听见的，是心里响的。
老道看着他，看了很久，问：你听见响了几声？
灰爷说：七声。
老道没接话。灰爷也没再问。两个人蹲在板车边上，一个抽旱烟，一个看天。
夜里的风从深灰区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灰爷抽完一袋烟，又装满一袋，说：你要去翻灰，我不拦你。就一句话：别在夜里往深灰区走。夜里走深灰区的，十个回来一个，回来的那个，也变了。
老道问：变了什么？
灰爷说：变了不说话的。回来的人，都不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这儿的规矩，就是这么一条一条攒下来的。每条规矩，都是拿人命换的。
老道说：记住了。
灰爷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要是真看井的，替我看一眼——井要是哪天响了，帮我数着。我数不了数了，这只手，当年就是数数的时候，让东西咬掉的。
老道问：你数到什么了？
灰爷没答。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数到一半。不数了。再数下去，另一只手也没了。
那天夜里，老道没睡着。他躺在板车边上，想着灰爷的话——隔着几十里听见井响，心里响的。七声。
他摸了摸怀里的豁口碗，碗底那半个圈，贴着胸口，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