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走的那天,天没亮,老道就起来了。
他把自己那点家当归置了一遍:豁口碗,揣怀里;香,剩三根,从怀里摸出来数了数,又放回去——他带了六根出来,烧了三根,省着用;道袍补丁摞补丁,穿在身上。包袱皮是新的,韩顺那尺布,粥婆娘给缝的。
粥婆娘比他起得还早。灶台上搁着一张灰饼,用油纸包着,还是热的。她蹲在灶台边,没说话。老道把灰饼收进包袱里,说:饼钱,记我账上。
粥婆娘说:记着呢。你欠的账,够喝一年粥了。
铁蛋也醒了,缩在窝棚门口,手里攥着那件旧棉袄——粥婆娘给他改小的那件。他看了看老道,又看了看自己,把棉袄塞过来:师父,天冷。
老道没接:你披着。
我年轻,抗冻。
我老了,抗饿。老道说,棉袄你留着,给我留着地方就行。
铁蛋愣了。老道把包袱背起来,说:等我回来,还睡这儿。
桑娅是早上来的。她站在窝棚外头,抱着记录本,问他:你一个零契合度的废人,去翻灰?
废人才敢翻。老道说。
工会和教廷都不会让你就这么走。
他们除不掉我,也留不住我。
桑娅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到底要干什么?
老道反问她:你想不想知道,那口井底下是什么?
桑娅没答。
想的话,老道说,替我看着井沿上那三个洞。别让人堵。
桑娅说:我替你看井。
你看的是洞。
洞也是井的一部分。桑娅说,我分得清。
老道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蹲到井沿边,把三个洞里的香灰,一个一个拨开看了一遍,又压回去。压完,他站起来,对铁蛋说:
铁蛋,我走了以后,三件事。一,香灰三天压一次,压实了再走。二,井响一声,记一声,别数错。三——他顿了顿,别下井。不管听见什么,别下井。
铁蛋说:记住了。
你记不住。老道说,所以我再说一遍:不管听见什么,别下井。
铁蛋说:我记住了,真的。
老道没再说什么,背起包袱,往城门走。
韩顺在城门口等着。他没行礼,也没说话,只说了句:教廷的人明天到。你今天走,算你躲得巧。
不是躲。老道说,是时辰到了。
你还回来吗?
井在这儿,我就回来。
老道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两步,又站住,头也不回地说:那本册子,你想看就看。看完,别烧。
韩顺没听懂,但他记住了。他冲着老道的背影,又说了一句:我把我掺和进来,教廷要是查,我扛不住。
老道没回头:扛不住,就别扛。把册子放回原处,你还是你。
韩顺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一直看到它走进灰里。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老头说得对——册子放回原处,他还是教廷的执事,还是那个写文书的韩顺。可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韩顺了。
老道走过城门洞。马三刀在城门口值岗,看见他过来,腰上那块契牌地响了一声。马三刀没敢抬头,往门洞里缩了缩。老道也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出去两步,老道忽然停住,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那天踢的碗,账我记着呢。改天还你。
马三刀的脸,白了又红,红又白。他蹲在门洞里,半天没敢动。
铁蛋站在城门口,蹲着,手里攥着那半块灰饼。老道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师父,铁蛋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井响够数,就回来。
响够几声?
老道没答。他伸手,在铁蛋头上拍了一下,转身出了城门。
铁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进灰里。他蹲着,蹲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灰饼——师父没吃。他把灰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递给蹲在他脚边的瘦鸡。瘦鸡啄了两口,抬头看他。
师父会回来的。铁蛋跟鸡说,他说井响够数就回来。我数着,不会数错。
鸡歪着头,没应他。
老道走出城门,走出半里地,脚下越走越轻。他回头看了一眼烬巢城——城墙是旧时代的砖拼的,高一块低一块,像条百家被。城西头,窝棚那一片,那只瘦鸡正蹲在井沿上,像个小黑点。
他隔着半里地,对着那只鸡,说了一句:
看好井。回来给你带米。
鸡没应他,也没动。但老道知道它听见了——它在不器观灶台上蹲了三十年,他说的每句话,它都听见了。
他转回身,往灰烬平原深处走。
走了半日,他停住了。
面前是一个塌陷的坑。坑不大,灰在往中间塌,塌得很慢,很匀,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吸气。
正是他当初爬出来的那个坑。
他蹲下来,没急着说话。他先看了看坑沿——坑沿的灰上,有新翻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坑里爬出来过,又回去了。他又看了看坑边的灰——灰里埋着一截断刀,一截骨头。骨头是新的,不是旧时代的,白生生的,像刚死没几天。
坑在吃东西。它一直在吃。
他蹲下来,对着坑口,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
坑底,有什么东西,动了。
老道没动。他蹲在坑边,看着坑底的灰,看它动,看它停。他伸手,把豁口碗从怀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碗底朝上,对着坑口。
碗底那半个圈,对着坑底的黑暗。
他等着。坑底的灰,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像在看他,也像在等他。
过了很久,坑底传上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老道把碗收起来,揣回怀里,说:
行。听见了。
他蹲在坑边,没走。
他蹲在坑边,看着坑里的灰,慢慢往中间塌。塌得很慢,很匀,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吸气。他看了很久,直到坑里的灰不再动了,他才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看了一眼那个坑。他记住了这个位置。他转身,往回走,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