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工会的正式人马到了。
来的是分会长本人,姓钟,单名一个九字,外号算盘钟。烬巢城的人说,钟九放屁都要先掂量掂量能崩出几个钱。他腰上挂着一把旧算盘,走一步,算盘珠响一声,走一步,响一声,像给全城的人报账。他亲自来,是冲着那口井。
老先生,钟九拱了拱手,笑得很实在,工会想请您测个契合度。走个过场,走个过场。
老道蹲在窝棚门口,正看那只瘦鸡啄食,头也没抬:测什么?
契合度。钟九说,烬土人人生下来都要测,测了好安排差事、领口粮。您这样的人物,总不能一直捡破烂。
我捡破烂捡得好好的。老道说,不用安排。
钟九脸上的笑没变,话头变了:井是城里的,水是公家的。您住着,总得有个说法。测了契合度,办了籍,这井就归您看管。
老道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钟九笑呵呵的,眼珠子却亮,像秤杆上的星。他心里打着算盘:这井要是归了工会,往后城里的水,可就都是工会在管了。一井水,就是一条账。
老道说,测吧。
测契的石头叫引契石,磨盘大的一块青石,表面光得能照人。工会抬石头来的时候,围了半条街的人。执测的是个见习——就是昨天在人群外围记本子的那个女人,姓桑,叫桑娅,烬纹家的女儿。她上前,把老道的手按在石面上。
按了一盏茶的工夫,石头纹丝不动,连个火星都没有。
桑娅不信,换了个姿势,又按了一遍。还是没动静。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喊:是不是石头坏了?
钟九凑过来看了看:多少?
桑娅声音发虚:
钟九不信,连三岁娃娃都有一星半点,你再测。
又测了一遍。还是零。
钟九的脸垮下来了。他原本盘算着,这老头要是契合度上佳,就签进工会,那口井也就姓了钟。他连契书都拟好了,就揣在怀里。结果零。零契合度,意味着这辈子连最低等的契都签不了——废人,实打实的废人。一个废人看什么井?传出去都是笑话。他摸了摸怀里那份契书,没掏出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里,有人昨天跪过,今天笑了:昨儿跪的什么劲儿,原来是个零。
老道站在场子中间,听见两个字,腰板挺直了些。
桑娅注意到这个动作。她在本子上,在零契合度下面添了一行小字:闻而腰直,异常。写完了,她又划掉了——划掉以后,又写了一遍,写在最底下。
钟九问:老先生,您这……
多谢。老道说,麻烦你们了。
钟九走的时候,井的事一个字没再提。他留下话:过两日办籍,领口粮。老道应了。人群散了,桑娅蹲在引契石边收拾家伙。
钟九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他站在桑娅身边,压低声音问:那个老头的右手,你看见了吗?
桑娅愣了一下:哪只手?
他按石头那只。钟九说,拇指内侧,一层老茧,厚得不像话。不是干活磨的。干活的茧,磨在虎口、掌根。他那层茧,磨在指腹——那是常年捏笔、捏签的人磨出来的。
桑娅没说话。
钟九看了她一眼,说:你记着这个。往后见了,别当没看见。他走了,走的时候,算盘珠又响了一路。
桑娅蹲在引契石边,擦石头的时候,看见石面上落着一层细灰——刚才老头按过的地方,灰自己排成了个形状。
半个圈。
她盯着看了半天,先以为是风,又以为是手指带起来的灰。可她刚才擦过那一片,擦得干干净净。她想了想,伸手把灰抹了。没跟任何人提。
她蹲在引契石边,又坐了一会儿。她想起那老头按手上去的样子——石头不动,他也不慌,像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一个刚进城的捡破烂的,凭什么知道测契是零?
她没想通。她把引契石收进包里,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老道去工会办籍。
办籍的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个档案官,一支笔。档案官头也不抬,问一句,写一笔:姓名?陈不器。籍贯?山里。哪座山?记不清了。档案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在栏里写了个字。
营生?
捡破烂的。
档案官的笔顿了顿:捡破烂的也办籍?
捡破烂的也是人。
档案官没再说什么,把籍牌推过来——一块巴掌大的灰木牌,上头刻了个字。老道接过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他出了工会,往窝棚走。路过城门的时候,看见马三刀在城门口值岗。马三刀也看见了他,腰上那块契牌地响了一声。马三刀的脸一白,往门洞里缩了缩,没敢看他。
老道也没看他,走过去了。
回到窝棚,铁蛋蹲在门口,见他回来,问:师父,籍办好了?
办好了。
那你现在算烬巢城的人了?
老道想了想,说:算半个。籍是他们的,人是我的。
当天傍晚,教廷执事韩顺来了。没带执灯使,一个人,空着手,隔着十步就站住了,拱了拱手。
老先生,韩顺说,教廷想请您去坐坐,喝口茶。
老道说:我捡破烂的,不喝茶。
韩顺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放在窝棚门口的石头上,也没再劝,转身走了。
老道等他走远了,才把帖子捡起来。帖子是圣火教廷的印,烫金,底下有一行字,用的是古纹。
古纹。旧世界的字。
老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行字他认得的,可他不肯认——认了,就得承认这个世界跟旧世界有瓜葛;认了,就回不去了。
铁蛋从窝棚里探出头:师父,写的啥?
不认得。老道说。
他把帖子折起来,压在那只豁口碗底下——那是他不器观里放东西的老习惯,最要紧的,压在最底下。
夜里,他没睡。他蹲在井边,没点香,就坐着。井没响。
他坐了一夜。
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路,走不通,就换一条。他不怕从头来过。他怕的,是从头来过,还不知道要做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得先活下去,再弄清楚,这地方,是怎么回事。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推开门,走了出去。外头天灰蒙蒙的,太阳白惨惨的。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往城门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