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全城的水井干了。
三十七口井,一夜之间全干了。井底翻上来的不是泥,是一股焦糊味,烬源烧过的味道。打水的婆娘们先在井边骂,骂完就慌了。烬土大陆上,水比契约还金贵。井干了,是要出大事的。
契师工会的人来了。教廷的执事也来了,带着两个执灯使。
全城的水都干了,只有一口井有水——城西城墙根底下,老道昨夜栖身的那破窝棚旁边。那口井井沿塌了半边,常年堆着落叶烂砖,没人要。现在水从井口往外溢,流成一条小沟,顺着墙根往低处走。
执事姓韩,叫韩顺,教廷驻烬巢城的人。他站在井边,看着溢出来的水,脸色很难看。有人把老道从窝棚里拖出来。老道睡得正沉,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打哈欠。
韩顺问:这井,你的?
老道说:捡的。
韩顺问:水怎么回事?
老道说: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井。
工会那边有人打了水,当场测。测水的是一块巴掌大的灰石,放进水里,一炷香的工夫拿出来。契师看了半天,脸白了——灰石的颜色,一点没变。烬土的水,多少都带点烬源,灰石会泛灰。这块石头上,干净得不像话。
契师的声音发干,烬源含量是零。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烬土上,连雨水都带着星点烬源,这水,干净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
你是什么人?韩顺盯着他,外魔?异端?
老道又打了个哈欠。他这辈子最烦两件事,一件是有人在他睡觉的时候问他话,一件是有人拿手指着他。今天两件都齐了。
捡破烂的。他说。
韩顺的手指头没收回去:捡破烂的,住在这口井边上,第二天井就干了三十七口?
老道没说话。他往井边走,人群让开一条道。他在井沿上蹲下来,低头看了看那口井。井水黑亮亮的,像一块整的墨,一动不动。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枝,在井沿的石头上,画了个东西。
一笔,两笔,三笔。收尾那一下,画得很慢。
全城七个契士,加上工会来的三个契师,加上执事韩顺——同一息,胸口那团契约的火,灭了。三息之后,又着了。
灭的那三息里,烬巢城安静得像座坟。
有人在城东喝酒,契火灭的时候,手里的酒碗地掉在地上;有人在城北赶车,契约之火一灭,拉车的灰兽当场跪了;还有人在城门楼上打盹,火一灭,人从凳子上滑下来,摔醒了一看,满城的契火都暗过又亮了。没人知道为什么。
然后井水动了。不是涌,不是沸,是一滴。一滴水从井里升起来,悬在半空,停了一瞬,落下来,正落在韩顺眉心。
韩顺膝盖一软,跪了。
他身后的契师,一个接一个,也跪了。不是怕的。是身体先跪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学者们倒是没跪。他们趴在地上,脸贴着井沿,看那石头上的画。没人认得那是什么——像字不是字,像图不是图,一笔三折,收尾那一下,笔意像刀。
那东西在石头上待了一炷香的工夫,慢慢淡了,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学者们急了,有人当场脱了袍子去拓,拓下来一张空纸;有人拿手指去描,描到一半,石头上的纹已经没了,描了个寂寞。
有个老学者蹲在石头边,盯着那片空白,喃喃地说了一句:这符,是画在石头上的,还是画在我眼睛里的?没人答他。他自己也说不清。
老道已经回窝棚里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那口豁了边的碗。他在井沿上坐下,碗捧着,也不喝,就那么坐着,看着跪了一地的契师,开口说:
我这碗,不值钱。值钱的是规矩。
韩顺跪在地上,声音发紧:你到底是谁?
捡破烂的。
捡破烂的,不会画符。
那你去告发我。老道说,就说,捡破烂的会画符。
韩顺没答。他跪着,老道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上那块牌子上停了一瞬——牌子上的契纹,有一条缝,接得粗糙。老道没说话,把眼睛挪开了。
人群外围,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工会的,胸前别着见习的铜牌。她没跪,她站得远,把刚才的话一字不落记在小本子上。记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那老头的手——拇指内侧,有一层老茧,厚得发亮。不是锄头磨的,也不是扁担磨的。
她没把那只手写进本子。她只写了四个字:行为异常。
日头偏西的时候,人群散了。工会的人想扣人,韩顺想烧人,吵了一下午,最后谁也没动手。因为那口井还在往外溢水,谁碰老道,水就一声——后来学者们管这叫,那是后话。
老道回窝棚睡觉。粥棚的婆娘端来一碗粥,搁在窝棚门口,也不说话,走了。粥是灰白色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碗沿上有一道细纹,是新磕的。老道端起来,看见碗沿那道细纹,又看了一眼那婆娘少了两根手指的手,什么也没说,把粥喝了。
那只瘦鸡蹲在井沿上,正好蹲在石头画过符的那个位置。有个学者经过,看见鸡,站住了,看了半天,小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的脸色变了。那个学者回去之后,写了三万字论文,题目里有个词叫。那是后话。
当晚,全城的人都睡了。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有井。
老道没睡。
他蹲在井边,从怀里摸出三根香。香是旧的,灰扑扑的,是不器观里带出来的唯一家当。他把香一根一根插进井沿的土缝里,点上。
火光在夜里明明灭灭。他对着井口,说:
你要是个出口,就放我们回去。你要是个入口——
他没说完。
香烧到一半,井里地响了一声。
师父说,井要是响了,别听。
他听了。
他听了。那一声,在他耳朵里响了很久,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拔不出来。他蹲在井边,看着那三根香烧完,看着香灰落进土缝。他忽然想:师父说,可他已经听了。听了,就得认。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窝棚。躺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口井。井水黑亮亮的,映着天,映着他。他忽然觉得,那口井,认得他。他闭上眼,想:师父,你说的,是怕我听,还是知道我会听?他答不上来。他只知道,他掉进井里,又爬出来了。爬出来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