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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捡破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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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土:井底有人

作者:番茄个西虹市 | 分类:玄幻 | 字数:56.1万字

第2章 捡破烂的

书名:烬土:井底有人 作者:番茄个西虹市 字数:2.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8:51:52

烬巢城不大,建在灰烬平原的边沿上。城墙用的是旧时代的砖,高一块低一块,什么颜色都有,拼得像条百家被——有的砖上还留着旧时代的纹,斑斑驳驳,被灰糊了半边。

守城的军汉拦下他,上下打量:干什么的?

捡破烂的。

军汉笑了。捡破烂的在烬巢城是最贱的营生,也是最正当的营生——灰烬平原上什么都能翻出来,翻出来就是你的。他没为难老道,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城里捡破烂有规矩:翻平原的,别翻城里的。城里的东西有主,翻了要挨打。

老道说:记住了。

他背着孩子进城,鸡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歪着头看街两边的摊子。

走到城门洞里,老道停了一下。他摸了摸腰——空的,钱袋没了。又看了看背上——孩子趴着,已经睡着了,揪着他头发的手松开了。他算了笔账:他得吃饭,孩子得吃饭,鸡得吃米。进城第一件事,不是找住处,是找口粮。

街上热闹。拉着灰石的牛车,卖契牌的摊子,蹲在墙根赌骰子的闲汉。老道走了一路,看了一路。他看见摊子上卖的契牌——巴掌大的铜牌,上头刻着纹。他用那双看惯旧世界的眼睛看那些纹,心里转了个念头:这些纹,都是线。线断的,线接的,线打着结的。这个世界的规矩,是拿线拴着的。

他停在契牌摊前看了一会儿。摊主是个精瘦汉子,正跟一个买主讨价还价:三等的,两块灰石,不讲价。二等的,五块。你要是签了契,明年还能升一等,升了再来换牌。

买主是个半大小子,摸着兜里的灰石,舍不得掏。摊主又说:舍不得?那你看看这个,捡来的,旧时代的东西,纹路不清,便宜,一块灰石。

老道看了一眼那块旧牌——纹路不清,但线的走向,他一眼就看得出,是断的。断线的契,签了是要命的。他没吭声,走了。

他没多管闲事。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他寻到城墙根下,那儿有个施粥的棚子。粥是灰白色的,稀得能照见人影。排队的人不少,都低着头,不说话——前头一个断腿的,拄着拐,一声不吭;后头一个抱娃的女人,娃在怀里睡着,她腾出一只手,攥着空碗。

老道排到队尾,跟着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排到他,递碗的是个婆娘,四五十岁,脸上一道灰一道汗。老道接过粥,正要走,眼睛扫过那婆娘递碗的手——右手,少了两根手指,断口是旧的,结了厚厚的茧。

他看了一眼,没问。有些事,问了就是揭人伤疤。

他蹲下来,先吹了吹,正要喝——粥是烫的,灰白色的,碗沿有一道细纹,是旧的。

这时候,一只靴子踩过来,把他手里的碗踢飞了。碗摔在青石板上,碎了,粥泼了一地。

踢碗的是个腰上挂铜牌的人,年纪不大,下巴扬得老高。他身后跟着个跟班,刚才就是跟班推了老道一把,老道没站稳,膝盖先着了地。跟班又啐了一口,正啐在老道肩上。

老东西,挡什么道?

旁边有人小声说:是马三刀,新晋的契士,第三等契牌呢。说的人压着嗓子,听不出是羡慕还是怕。

老道没吭声。他跪在地上,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到怀里。碗不是他的,是粥棚的。他这辈子欠不起这个,捡起来,洗干净,还回去,是他会的为数不多的道理。

他师父教过他:欠的,要还;吃的,要记。他记了三十年账,碗碎了,碗钱不能赖。他捡得很慢,一片,两片,三片——捡的时候,周围人的笑声一阵一阵地灌进耳朵里,他没抬头。他数着碗片,数到第四片的时候,手指头在地上画了半个圈。画得很随意,像无意识的,画完他自己也没看。他数了数碗片,五片,齐了。他站起来,把碗片递给施粥的婆娘,说了句:碗钱,记我账上。

婆娘愣了:你一个捡破烂的,记什么账?

捡破烂的怎么了。老道抹了把脸上的灰,捡破烂的也是手艺活。

那契士已经走远了。他没看见——他腰上那块铜牌,刚才地闷响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记。契士脚下一顿,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骂了句,走了。

人群里有人笑够了,散了;有人还在看他,嘀嘀咕咕。施粥的婆娘没笑,她看了老道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五片碗片,什么也没说,转身从棚子后头摸出一只新碗,搁在案上,算是记上了那笔账。

他也没看见。他正蹲回墙根,用脚把那半个圈蹭掉。蹭得很干净。

瘦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歪着头看他。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灰饼——那是进城前在灰里翻出来的,硬得硌牙——掰了一小块,丢给鸡。鸡啄了两口,又歪着头看他。

他啃着灰饼,想起城门摊子上那块断线的旧契牌。断线的契,签了是要命的。这个世界的规矩,比他想的还糙。

他把最后一口灰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太阳白惨惨的,像隔着一层灰。

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太阳也可以是凉的。

他说,先活着。

当晚,烬巢城七个契士,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有口井。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发亮。井很深,看不见底。梦里他们一个一个,走到井边,往里看。

井里,有个人在数数。

数到几,他们没听清。只听见那声音一声一声,像数珠子,数得人心头发紧。数到后来,声音停了,井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他们能听见自己心跳。

然后,井底有人叹了口气。

他们就是被那口气叹醒的。醒过来,一身冷汗,谁也不肯说梦见了什么。

只有马三刀,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马三刀睁着眼,一直到天亮。他睡不着。他做了半辈子契士,见过井干,见过契火熄,没见过这样的梦。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心里反复琢磨着梦里那声叹气。他不敢跟人说。契士最忌说梦,说了,别人会当他契火不稳。可他不说,那声叹气就一直在他耳朵边上,嗡嗡的,像井底的水声。天亮的时候,他爬起来,灌了一壶水,水是凉的。他喝完,把壶放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得去看看那口井。他披上衣裳,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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