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响之后,烬巢城的日子照过,只是人心浮了几天。
马三刀先来找的桑娅。他蹲在工会门口,抽了三袋旱烟,烟抽完了,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才开口:桑姑娘,你给评评理,那老头到底什么来路?
桑娅正整理档案,头也没抬:你不是见过他吗?进城那天。
我头天在城门当值,放他进的城。马三刀说,灰烬平原出来的人,鞋底都该是灰的。他那双鞋——白的。我盯了一路。
桑娅的笔停了。
还有,马三刀压低声音,那天晚上,我做那个梦了。
哪个梦?
马三刀说,还有半个圈。井里有人数数,数到一半,停了。我醒过来,一身冷汗。
马三刀顿了一下,又说:我醒过来以后,摸了一把我的契牌——凉的。我从接契那天起,契牌一直是热的,贴着肉,像揣着块炭。那晚之后,凉了。到现在都没热回来。
桑娅的笔停了:你是说,从那天起,你的契牌凉了?
凉了。马三刀说,我去工会问过,他们说没事。可我知道,有事。它凉了,我就知道,那老头动了我那个契的什么。
桑娅没说话。她把马三刀的名字记在本子上,在旁边画了一道,又在契牌凉三个字下面,划了一条线。
马三刀走了以后,桑娅蹲在工会门口,把本子翻到隔契人那一页。老叔公的话还在耳朵边上:隔契人,不是没契,是契在别处;石头隔着的,是他们跟这个世界的账。
她看着隔契人三个字,又看了看刚记的契牌凉,把两页纸并在一起看。看了很久,她在中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两头,各写了一个字:
一头写,一头写。
她没想通,但她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这城里的怪事,都跟那口井有关。
当天下午,粥婆娘来送粥的时候,老道破天荒问了她的名字。
没名字。粥婆娘说,婆娘就是婆娘。
那我叫你粥婆娘。
随你。
粥婆娘把碗搁下,看了一眼窝棚:要不要修一修?要下雨了。
不用。老道说,住不了几天。
要去哪?
翻灰。
粥婆娘沉默了一下。她右手少了两根手指,老道早就看见了,一直没问。这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断口的旧茧:平原上,别走太深。
太深的地方,出来的东西,不像人。
老道看了她一眼:你去过?
粥婆娘没答,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
夜里,铁蛋蹲在井边,学老道的样子数数。他今天学会了煮面,面煮得糊成一团,老道吃了,说熟是熟了,铁蛋问那算好吃吗,老道说。铁蛋数到半夜,井没响。他打了个哈欠,正要回窝棚,井里地响了一声。
铁蛋精神了,蹲回去,竖起耳朵。
他数。
没有第二声。
铁蛋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揉着眼睛跟老道说:响了一声。
老道说:
师父,铁蛋问,井响,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道没答,反问他:你听见第二声没有?
没有。
那今晚接着数。
第二晚,铁蛋又蹲在井边。他学老道的规矩,从怀里摸出小本子,摊开,搁在膝盖上。他先把本子上的正字数了一遍——数到七,停了。他数不清那些正字一共是多少笔,但他记得,师父说过,数错没事,记下来就行。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正字,等井响。
子时,井响了一声。
铁蛋数,在正字上添了一笔。
又响了一声。
铁蛋数完,忽然不动了。
井水黑亮亮的。他看见水里有一张脸。
不是他的脸,不是老道的脸。那张脸白得发青,五官模糊,隔着水面,也在看他。
铁蛋没喊。他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退两步,退回窝棚里,钻进老道身边,把脸埋起来。
老道睁开眼,看了看他,没问,也没动。
铁蛋埋着脸,闷声说:师父,井里有脸。
老道说:
它看我。
它看谁,都一样。老道说,睡吧。
铁蛋没睡。他埋着脸,想了很久,说:师父,它是不是在看我们什么时候走?
老道没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它看的是井。
铁蛋还是没睡着。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说:师父,我明天还数不数?
数到几算完?
数到它不响。老道说,它不响了,就是数完了。
铁蛋把这句记在心里。第三天晚上,他蹲到井边之前,先把井沿三个洞里的香灰,学着老道的样子,重新压了一遍,压得很实,才摊开本子。
那天夜里,井没响。
铁蛋等了一夜,等到天亮,也没等来一声。他揉着眼睛,跟老道说:师父,它没响。
老道说:
那我算数完了?
没完。老道说,它今天不响,是歇了。明天还响。
你怎么知道?
它数数,是数给井听的。老道说,井没听够,它就还来。
铁蛋没再问。他蹲在井边,跟那只瘦鸡并排蹲着。那天白天,粥婆娘过来,给铁蛋送了一件旧棉袄——灰扑扑的,袖口磨得发白,是件大人的衣裳改小的。她没说什么,把棉袄搭在铁蛋肩上,转身走了。
铁蛋披着那件棉袄,蹲在井边,忽然觉得,这个城里,好像也不算太冷。
第四天晚上,铁蛋又蹲到井边。他把香灰压紧,把本子摊开,等井响。
子时,井响了一声。他数:
又响了一声。他数:
又响了一声。他数:
他数到三,井水面上,又浮起那张脸——白得发青,比上回清楚了一点。铁蛋没喊。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在底下添了一行字:
又来了。
那张脸沉下去了。铁蛋合上本子,蹲在井边,等第四声。
第四声,一夜没来。
第二天,老道把井沿上那三个洞里插过的香灰,重新压了一遍,压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