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桑娅自己来了。
她站在窝棚外头,怀里抱着一本新记录本,腰上别着见习的铜牌。本子前面几页,是她连夜翻出来的旧档——烬纹家老一辈攒下的,关于灰烬平原的东西:哪片灰是老的,哪片灰是新烧的,深灰区里埋着什么,老辈人说起来都含糊。
她站在窝棚外,说工会要补录户籍,来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老道坐在门口,正拿豁口碗喝粥,喝得很慢,碗沿那道豁口对着外头,像怕烫着似的:问吧。
姓名。
陈不器。
籍贯。
山里的。
哪座山?
记不清了。
桑娅笔没停,在后头写了四个字:记忆异常。
怎么来的烬巢城?
走着来的。
从哪条路?
记不清了。
桑娅合上本子,看着他。老道也看她,一碗粥喝完了,把碗底最后一点刮进嘴里,咂了咂嘴。
老先生,桑娅说,工会的档案,是要往上报的。您这样答,报上去很难看。
难看就难看。老道说,我捡破烂的,不图好看。
桑娅没走。她蹲下来,把记录本摊在膝盖上,又问了一句:那孩子呢?
老道端着空碗,没接话。
他总得有籍。桑娅说,没有籍,就是流民,城里待不住。
老道放下碗,朝窝棚里喊了一声:铁蛋,出来,给这位姐姐看看。
铁蛋出来了,缩着脖子,手里攥着半块灰饼。桑娅从包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引契石——比工会那块小一号,是见习随身带的——让铁蛋把手按上去。
石头纹丝不动。不是那种毫无反应的纹丝不动——是石头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灰雾,像被什么隔着,按不进去。
桑娅盯着那层灰雾,看了两息。灰雾又散了,石头恢复原样。
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又一个废人。
老道的声音忽然沉了一下:他不是废人。
桑娅抬头看他。
他只是没签。老道说,签不了,是命。没签,是挑。
桑娅没说话。她低头,在铁蛋的名下记了契合度:零。她犹豫了一下,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测契时有灰雾,一瞬即散。写完,她没划掉。
他要是废人,老道又说,我收他当徒弟干什么。
桑娅问:你收徒,什么标准?
能给我煮碗面。
就这?
就这。老道说,你看,到现在他还没给我煮过一碗。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认他。
铁蛋攥着灰饼,闷声闷气地说:我不会煮面。
那就学。
师徒两个斗嘴的时候,那只瘦鸡一直蹲在井沿上,歪着头,盯着桑娅。它的眼睛一眨不眨,黑豆似的,看得桑娅后脖颈发凉。桑娅想走近看看那口井,走了两步,瘦鸡先她一步跳下来,挡在井前头,不让她过去。
桑娅站住了。她腰上那块见习铜牌,忽然了一声,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你这鸡,她问,挺护井。
它护食。老道说,它以为井是它的米缸。
粥棚的婆娘来了,端着一碗粥,搁在窝棚门口,也不说话,走了。碗沿上那道细纹又添了一道。老道把粥分成三份,最多的一份给铁蛋,中间一份倒进豁口碗里,剩下一点底,倒给那只瘦鸡。自己没喝。
桑娅把这一切记在本子上,字写得很小。记完,她合上本子,走了。
她走了半条街,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坐在门口,捧着豁口碗,正把碗底最后一点米粒往嘴里拨。她看了两息,转身走了。
回工会的路上,她绕去城西的旧巷,找了一趟烬纹家的老宅。看门的老叔公正在晒烟叶,听她问起测契的事,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说:你问这个作甚?
今儿测了个零契合度的。
老叔公的手停了一下:零契合度的,烬土多的是。
可那石头,起了灰雾。像隔着一层什么,按不进去。
老叔公没说话。他把烟叶翻了个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说灰烬平原深处,有一种人,测不出契——石头碰他们,像隔着东西。老辈人管那叫隔契人
隔契人?
隔契人,不是没契,是契在别处。老叔公说,老辈人说,隔契人活不长。石头隔着的,是他们跟这个世界的账。
桑娅把这话记在本子上。她走出老宅,天已经擦黑。她站在巷口,想起那老头蹲在井沿边的样子,又想起那孩子后颈的纹。
隔契人。她念了一遍,把本子合上。
巷口蹲着一个人,正抽旱烟——马三刀。他看见桑娅,站起来,问:桑姑娘,你查那老头呢?
桑娅没答。
我劝你别查了。马三刀说,那老头邪门。我那天在城门放他进城,他那双鞋,白的,一点灰没有。灰烬平原走出来的人,不可能那样。他不是走来的。
桑娅问:那他怎么来的?
我怎么知道。马三刀说,反正不是走来的。你记着就行。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走了。
桑娅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把本子又翻开,在进城路径,不明下面,画了一道。
天彻底黑了。她回工会的时候,路过城西,远远看了一眼那口井——井边蹲着一个人影,是那个老头,正拿豁口碗舀水喝。她没上前,看了一会儿,走了。
当夜,桑娅在工会的房里点灯,核对铁蛋的测契记录。她随身带的那块引契石放在灯下,她擦灰的时候,看见石面上多了一道细纹。
不是灰,是裂。头发丝细的一道,弯弯绕绕,绕成一个形状——像字,又不像。灯下看,那道裂的走向,和她白天在铁蛋后颈瞥见的那道纹,弯的弧度,是一样的。
她想起白天那孩子蹲下来捡灰饼时,后颈露出来的那道纹——像字,又不像。
她翻了翻记录本,把行为异常那一页抽出来,在底下又添了四个字。
不是巧合。
他把两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他对自己说:不是巧合,那就得当回事来办。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