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陨实录》修成之后,温乙向教宗请辞。
他写了一封请辞书,递了上去。
请辞书很短。他写:修史馆誊抄官温乙,年近六十,目力不济,恳请告老还乡。
教宗准了。
温乙接到准信的时候,坐在禁地里,半晌没言语。
他忽然想:他这一辈子,在修史馆,抄了三十年名字。
三十年后,他告老还乡。
他忽然又想:他告老还乡——回哪?
他没有家了。他是圣都人,孤身一人,没有家眷。
他想了想:他告老还乡,回烬巢城。
他要回烬巢城,看那口井。
他忽然又想:教宗准他告老,准得痛快。
他想起教宗说的——我准你留着。
教宗准他留那个。教宗准他告老。
教宗,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走。
温乙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拂开。
他收拾东西。他把箱子收拾好——私记,残页,香灰,钥匙,存疑录,都在箱子里。
他把箱子抱起来。
他忽然琢磨:他还要再看一眼那张画纸。
他走到柜前,开锁,拉开柜门。
纸,还在柜底。
温乙把纸铺开来看。
画——井,鸡,三个洞。水痕,还在。鸡的眼睛,两个墨点,还在。
纸,没有变。
温乙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琢磨:他要把这张纸,带走吗?
他想了很久。
最终,他把纸,放回柜底,放回原来的位置,摊平。关上柜门,锁上锁。
他忽然想:纸,留在柜里。
柜,在禁地。
他走了,柜还在。纸还在。
后来的人,开柜,会看见这张纸。
温乙把钥匙,放进怀里,贴着肉放好。
他抱着箱子,走出禁地。
教宗赐了他一箱书。
温乙在圣殿门口,接过那箱书。箱子不大,沉甸甸的。他抱着书箱,抱着自己的箱子,站在圣殿门口,出了好一会儿神。
他心头想:教宗赐书——赐的什么书?
他回到禁地,打开书箱,一册一册地看。
书箱里,都是旧书。有《烬土香谱》——他查过的。有《烬巢城志》——苟延录的。
他翻到最后一册——一本薄薄的旧书,封皮上写着:《烬巢城风物志》。
温乙拿起那本《烬巢城风物志》,翻开扉页。
扉页上,画着——半个圈。
半个圈。
温乙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烬巢城档里画了半个圈。想起老侍从袖口的半个圈。想起《神骸考》插图的半个圈。
现在,教宗赐的《烬巢城风物志》,扉页,也画着半个圈。
温乙捧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他心头想:教宗赐这本书——是故意的?
教宗知道,他会翻开扉页?
温乙把书合上,收进箱子里。
他忽然想:他该走了。
他抱着箱子,走出禁地,走出修史馆,走出圣都。
他回头,看了一眼圣都的方向。
圣殿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立着。
他忽然盘算:他这一走,不会再回来了。
他转身,往烬巢城的方向走。
他走在官道上,背着箱子,一步一步。
他走了很远,才回头。
圣殿的尖顶,已经看不见了。圣都,缩成灰蒙蒙的一团。
温乙站在官道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盘算:他这辈子,在圣都,待了三十年。
三十年,他抄了三十万个名字。
三十年后,他走了。
他带走的,是一个箱子。
箱子里,有私记,有存疑录,有残页,有香灰,有钥匙。
还有,教宗赐的那本《烬巢城风物志》。
他忽然想起那本风物志。
扉页上,画着半个圈。
他查了一路的半个圈,最后,出现在教宗赐的书里。
教宗,是故意的。
温乙把它咽回肚里。
他继续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教宗。
教宗准他留着。教宗赐他书。教宗准他告老。
教宗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教宗知道他会留。教宗知道他会翻风物志。教宗知道他会走。
温乙忽然想:教宗,是不是也在放东西?
教宗放的,是,是书,是。
他放这些,等温乙来。
温乙查了。
他留了。他翻了书。他走了。
他忽然又想:教宗放这些东西,想让他查出一个什么结果?
他不知道。
他走了一整天。走到天黑,他在路边的野店,歇了一夜。
夜里,他睡在野店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他暗自琢磨:他明天,就到烬巢城了。
他要去看那口井。
他还要去看看——那个窝棚,还在不在。
他翻了个身,把箱子抱紧。
箱子里,有他的一辈子。
他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继续走。
他走了一上午。中午,他路过一个镇子,在镇口的茶馆,歇了歇脚。
茶馆里,有人说书。
说书的,正讲神陨之战——那外魔,踏着灰来,一挥手,天就黑了!
温乙端着茶碗,听着。
他心里想:他查了一路的,在这里,是一个说书的故事。
他忽然又想:他查的,不是故事。
他查的,是一个人。
一个蹲在井沿上,数数的老头。
说书人讲完,茶客们喝彩。
温乙放下茶碗,走了。
他继续走。
下午,他路过一片荒地。
荒地尽头,是灰烬平原的方向。
他站在官道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他查过战场中央那三个洞。他刮过那三根香的香灰。
他怀里的香灰,就是从那里来的。
他摸了摸胸口。
香灰,还在。
他继续走。
傍晚,他看见烬巢城的城墙了。
灰扑扑的,立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温乙站在官道边,看着那座城,看了一会儿。
他心中一动,想:他到了。
他查了一路,查的就是这座城。
他背起箱子,往城门走。
走到城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忽然琢磨:进城以后,他先去看什么?
去看井?去看窝棚?
他想了想:先看井。
他查了一路的井。
他进了城,没有去找任何人。他直奔城西。
城西墙根,在城的最西边。
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
他忽然想:他走的路,老头也走过。
他脚下的路,是老头走了一辈子的路。
他走着,心里,忽然静了。
他心里想:他查了一路,终于,走到这里了。
他走到老头住过的城。
他走着,像替老头,走一遍。
他到了。 城门口的风,和圣都一样凉。他替老头站了一会儿,把这城,记进了心里。他走到老头住过的城,像替老头,走一遍——走到这里,他查了一路,终于,走到头了。可走到头,不是完,是替老头,把那口井,记进另一座城的账里。
他放下箱子,站在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