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腰。钱袋没了,腰带还在。
他躺在一堆灰里。灰很细,像筛过的面,呛嗓子,抓一把从指缝里漏得干干净净,留不下一星。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他自己也是灰的——灰钻进领口,贴着手腕,糊在眉毛上,他抬手擦了一把,越擦越脏。
浑身的骨头都在喊疼,像是被人装进麻袋,从山上滚下来那种疼。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确认胳膊腿都还齐全,才慢慢坐起来。
他先骂了半页。
骂天,骂地,骂那口井,骂自己贪那一桶水。他这一辈子没出过山,守着一间观,扫地、打水、记簿,记了三十年,日子过得像井水一样平。临了临了,就贪那一桶水,把自己贪进了这堆灰里。他骂那口井:养了你三十年,连桶水都不给!又骂师父:留的遗言没一句顶用!骂到最后,声音哑了,他才停下来。
他记得清楚,最后他是站在井边打水的。桶绳放下去,没听见水响,听见了别的——井里有个东西爬出来,把他拽了下去。那东西长什么样,他记不清了,也不想记。只记得那东西的手是凉的,凉得不像活物,抓着他脚脖子,劲儿大得他挣不开。
师父咽气前攥着他的手,说的是:井要是响了,别听。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越过他的肩,看着院子里那口井。师父守了那口井一辈子,咽气前看的还是它。他当时不懂,只当是老人家放不下。他听了。就这么回事。
骂完了,他坐在地上,摸了一遍身上。道袍烂了半边,袖口开线了,腰上那串铜钱没了,怀里那半块干饼也没了。只剩一样——那口豁了边的碗,揣在胸口,贴着肉,没碎。他掏出来翻过来看了看。碗沿上那道豁口是他自己磕的。那年师父咽气,他拿这碗给师父盛了最后一碗水,手抖,磕在门槛上。碗没碎,磕掉一块。他盯着那道豁口看了半天,才把碗揣回去。
他站起身,正要走,脚底下踩到个硬东西。扒开灰一看,是一截断刀,锈得只剩个形状。再扒,是一根骨头,被灰泡得发白,一碰就碎。又扒,翻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个他不认识的字。他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扔了。捡破烂的规矩,他师门里传了三代:翻到东西,先掂量是不是要命的。铜牌不要命,但沾着要命的味。
他正要走,听见了动静。
灰堆里有个声音,像猫叫,又不像。他扒开灰往下挖了三尺,挖出一个孩子。孩子浑身灰,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睁着,不眨,也不怕人。老道把他抱起来,孩子张嘴就咬,咬在他虎口上,下死口。老道疼得龇牙,差点把孩子扔了:合着我是你爹给你备的口粮?
孩子不撒嘴。虎口渗出血来,老道嘶了一声,忍着疼,拿袖子给他擦脸上的灰。灰擦掉,底下是一张黑瘦的脸,颧骨高,眼睛大得吓人。孩子的右手手指上有冻疮,结了痂;颧骨上有一道旧疤,浅的,快长平了。最让老道在意的是那双眼睛——太亮了。不像饿了很久的孩子,倒像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
他问:你叫什么?孩子不说话。他问:你家在哪?孩子还是不说话。
那行。老道说,你叫铁蛋,好养活。
孩子咬了他第二口。
咬完,孩子不咬了。他松开嘴,看着老道,眼睛里的那股狠劲儿,慢慢软下来——像饿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碗饭,先是不信,然后才敢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揪住了老道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老道低头看了看那孩子攥着他衣角的手,又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个带血的牙印,说:
行,咬都咬了,扯平了。
他伸手,在孩子头上拍了一下。孩子没躲。
这时候灰堆里又钻出个东西。一只鸡。灰扑扑的,瘦得只剩骨头,歪着脖子看他。老道愣了半晌,认出来了——观里灶台上那只瘟鸡。他在不器观住了三十年,这鸡在灶台上也蹲了三十年,从来不下地,只认他一个人。他掉井里,它也跟下来了。
你跟着作甚?老道蹲下来,看着它,灶台不要了?
鸡抖了抖毛,走到孩子脚边,蹲下了。蹲下之前,先拉了一泡稀。
老道看了看天。天快黑了,这地方他一步都不认识,怀里只有一只碗,背上打算背个咬人的孩子,脚边跟着只拉稀的鸡。他这辈子没这么穷过——不是钱穷,是没着没落。
他忽然想起来,观里的簿子没合上。他记了三十年井账,最后一笔记到正月,井水浅了三指,笔还搁在簿子边上,墨都干了。他这一掉,那本簿子不知道要落灰到什么时候。
记了三十年的井,他骂了一句,到头来让井给卖了。
骂完,他又觉得没意思。骂给谁听呢?这地方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把孩子放到背上。孩子不咬了,改成揪他头发,揪得生疼。鸡跟在脚边,走一会儿,停下来歪着头看他,像在等他说点什么。
老道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这里的太阳跟旧世界的不一样,白惨惨的,像隔着一层灰,照在身上没有热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也是灰的,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爬出来的那个坑——坑里的灰,正在往中间塌。塌得很慢,很匀,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吸气。
他没多看。他这辈子只从师父那儿学来一句有用的话:有些东西,看一眼是命,看第二眼就是债。
走出去半里地,背上的孩子忽然开口了。声音又哑又小,像砂纸磨铁:
你家在哪?
老道脚步一顿。这话,是他刚才问那孩子的。
他答不上来。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一望无际的灰里,背着一个咬人的孩子,脚边跟着一只瘦鸡。风从平原上过来,把灰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没回头。
他背着一个咬人的孩子,脚边跟着一只瘦鸡,走在一望无际的灰里。没有方向,也没有去处。可他心里,反倒踏实了——观没了,井没了,三十年的井账也断了,可他这个人,还在。他走着走着,背上的孩子又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你走错方向了。太阳在东边,你往西走,越走越黑。老道一愣,抬头看了看天。白惨惨的太阳,果然在他背后。他转了个身,没说话,继续走。孩子没再开口。他忽然琢磨:一个快饿死的孩子,认得方向。他心里,记下这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