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温乙就去了城西。
街上没有灯。他提着一盏小油灯,灯苗压得很低。
井还在那儿。井沿上,空着。
他把灯搁在井沿上,蹲下,看井里。
黑的。跟那天夜里一样黑。
他看不见水。
他伸手摸了摸井沿的石头。凉。石头缝里嵌着灰,灰是湿的——夜里下了霜,化了。
他忽然想:这口井,是不是满的?
他捡了一小块土坷垃,捏碎,撒下去。
他数。
一,二,三,四,五。
第五个数上,底下了一声。
很轻。很近。
温乙的手停在井沿上。
——水离井口,只有几丈。
这口井,是满的。
他坐在井沿上,看着那个黑窟窿。
烬土多年不下雨。地里的土,一捏就散。
灰烬平原上的河,早干了,河底裂着口子。
可这口井,满着。
他忽然又想:名录上,烬巢城那一栏,三十万个名字。
这口井边的,一个也没有。
——井没有名字。鸡没有名字。
只有人有名字。
可替没名字的东西记一笔的,是他。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
他把这桩事,记牢了,预备回头写进手记。
他站起来,把灯吹了,走了。
黎明,温乙出了烬巢城。
城门刚开。守城的兵看了他一眼,没问。
他背着箱子。箱子里有私记,有存疑录,有残页,有香灰,有钥匙,有豁口碗。
走一步,箱子里的东西,轻轻磕一下。
走出很远,他忽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向烬巢城的方向。
城西墙根,那口井——他看不见井,可他能看见井的位置。
井沿上,蹲着一只鸡。
一只鸡,灰扑扑的,蹲在井沿上,看着井里。
温乙的心口狠狠一抽。
他站在官道上,看着那只鸡。
鸡,蹲在井沿上,看着井里。
像《神骸考》的插图。像柜里的画。
鸡,在看井。
温乙站在官道上,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往前走两步,看清那只鸡的眼睛。
他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这一路,查什么东西,都要走到跟前,看清楚。
这一回,他没有。
他怕他走近了,鸡就飞了。
——他也怕他走近了,看见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他这一路,追着这只鸡查。
从《神骸考》的插图追起,追到教廷的柜,追到柜底那张画,追到城西墙根。
追了一路。
它就蹲在那儿。谁想看,都看得见。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方才蹲在井边的时候,井沿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鸡才来。
他把箱子放下,站在官道上,对着那个方向,数。
一。
二。
三。
数到三,他停了。
鸡没动。井没响。
他忽然又想:他蹲在井边的时候,井也不响。
——井不响给他听。井是摆给他看的。
摆一次,他记一次。
他把箱子放下,蹲下来,把手记摸出来。
风从西边过来,翻纸。他用膝盖压住。
他翻开手记,翻到空着的那一页。
他忽然想起柜里那张画——鸡的眼睛,是两个墨点。
老侍从说过:数到一,是墨点。数到二,是半个圈。数到三,就该停笔了。
他握着笔。笔尖在砚里蘸了蘸。砚是他随身带的,墨块磨了半块,剩半块。
他在那一页上,写下一个字:
写完,他看着那个字。
他忽然想:他写的,是墨点。
柜里那张画上,鸡的眼睛,也是墨点。
那这会儿,井沿上那只鸡的眼睛——是不是也是墨点?
他离得太远,看不清。
他这一路看见的墨点,都是同一个。
他开始数了。
他忽然又想:他这一生,数过很多数。
数过井响,数过钟声,数过心跳。数到三,就停。
今天,他写下一个。
他合上手记,等着。
他数了十个数。
第十个数上,他忽然听见——那声,从灰烬平原的方向,传了回来。
很远,很轻,像有人,在应他。
温乙站在原地,听着那声,听了很久。
他等着第二声。
没有。
他忽然笑了。
他这一辈子,很少笑。
他心头想:应他的人,是谁?
是老头?
是那只鸡?
还是——那口井?
他没有回头。
他背起箱子,继续走。
他走在官道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灰扑扑的烬土上。
他忽然琢磨:他抄了三十年名字。
到老了,他写下了一个。
死人是不会说谎的。
可写名字的人,会说谎。
他把,写下来了。
他走了一整天。
傍晚,他到了一个镇子,在镇口的客栈住了下来。
店家问他:客官打哪儿来?
温乙说:烬巢城。
店家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店家又说:那地方,听说出了名录?
温乙说:
店家说:我们这儿也抄着呢。祠堂里供着一份。
温乙没说话。
夜里,他坐在灯下,把手记又摸出来。
他翻到那一页。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盘算:他写这一笔的时候,手稳吗?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他落笔的时候,心里,静。
他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想那个。
第二天,他继续走。
有一天晌午,他路过一个村子,看见祠堂门口围着人。
他停下来看。
祠堂的桌上,摊着一本册子。一个识字的人,正在念。
念的是名录。
三十万个名字,念一段,抄一段。
温乙站在人后头,听了一会儿。
他听着自己抄了三十年的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别人嘴里出来。
念的人念到哪一页,抄的人抄到哪一页。
抄完一页,翻过去。
没有人停。
温乙忽然想:那个,不在册子上。
他想上去说一句什么。
他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走了。
他走了很多天,走过很多镇子。
每到一处,他都在夜里把手记摸出来,看那一页。
他看了很多遍。
他忽然又想:他查了一路。
他从名录查起——名单差一字,三十万零一。
他查了香。查了井。查了鸡。查了半个圈。
查到头,他只写下一个。
他忽然又想:他写的这个,像他留给烬土大陆的一个问题。
一个。
他等着,有人来答。
他这一辈子,从抄名字开始,到记名字结束。
箱子在他背上。他走到哪,记到哪。
他不知道他要走到哪。
他只知道,他要走。
他数到一。
他等着数到二。
他等着数到三。
他等着那个圈,圆了的那一天。
温乙走在官道上,太阳照在他背上。
他背着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又想起那只鸡。
——它还在那儿蹲着吗?
他没回头。
他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