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温乙醒了。
他醒得很突然——像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
他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
窗外,是风声。风里,好像夹着一丝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
像水声。
温乙坐起来,仔细听。
那声音,又来了——像井水,轻轻地响。
井响。
温乙的心口一跳。
他披上衣裳,推开窗,往外看。
窗外,是烬巢城的夜。月光下,街道,屋顶,都灰扑扑的。
他侧耳听。那声音,是从城西传来的。
城西——那口井。
温乙站在窗前,听着那声音。
响了一声。他在心里数,
他等着第二声。
没有第二声。
温乙站在窗前,等了很久。那声音,没有再响。
他忽然想起烬巢城志——钟响七声,则井鸣。
钟响七声,井鸣。
他听见井响——一声。
只有一声。
他忽然琢磨:井响一声,记一声。
他记了:一。
他又想:钟响七声,井鸣。井鸣,记一声。
他记的,跟钟响七声记的——是一个吗?
他关上窗,躺回床上。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想那声井响。
他数了:一。只有一声。
他忽然琢磨:他查了一路的井响。
他数了那么多声——井响,一记一声。
今天,他亲耳听见了。
一声。
他忽然又想:井响一声,记一声。
他记了:一。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想:他得问问店家。
第二天一早,温乙问店家:掌柜的,昨儿夜里,城西那口井,响了吗?
店家正在擦桌子,听了这话,手停了一下。他说:
温乙说:城西那口井。
店家说:先生,烬巢城的井,不响。
温乙说:我听见了。半夜,响了一声。
店家看着他,说:先生,您听岔了。烬巢城的井,从来不响。
温乙说:我听见了。
店家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继续擦桌子。
温乙坐在桌前,吃着早饭。
他忽然想:店家说,井不响。
可他是真听见了。
他数了:一。
他忽然又想:他数到一。井响一声,记一声。
他记了。
他心头想:他记的,跟定稿上那个——是一个吗?
温乙坐在桌前,吃着早饭,想着这个问题。
他记的,是井响一声。
定稿上的,是名录缺的那个人。
两个。
他心头想:这两个,是不是一个?
井响一声,记一声。
名录缺一人,记一个。
都是。
他忽然又想:他查了一路,数了一路的数。
他数过井响。数过钟声。数过心跳。
数到三,就停。
今天,井响一声,他记了。
他忽然觉得,他记的,跟他写的,是同一个。
他把它,记下来了。
温乙放下碗,出了客栈。
他走在烬巢城的街上。
他忽然想:他还要再去看看那口井。
他走到城西,蹲在井边,看井水。
井水,黑亮亮的,映着天。
他忽然盘算:他昨天半夜,听见井响一声。
他数了:一。
他今天,坐在井边,看着井水。
他忽然又想:井响,还会再响吗?
他蹲在井边,等着。
他等了一上午。井,没有响。
他等了一下午。井,没有响。
傍晚,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他忽然盘算:井,只响了一声。
他记了。
他转身,往回走。
他走回客栈,坐在桌前,点起灯。
他把手记摸出来,翻开。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他握着笔,悬在纸上。
他忽然想:他要把,写下来吗?
他想了很久。
他暗自琢磨:他今天听见井响一声。他记了。
他记在心里了。
他还没有写下来。
他握着笔,没有落。
他忽然又想:他写下来,那个,就了。
他写下来,跟定稿上那个,就成一个了。
他想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写。
他合上手记,揣回怀里。
他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想那声井响。
他数了:一。
他忽然又想:他今天,没有把写下来。
他留着。
他等着——等一个的时候。
第二天,温乙又去了城西。
他蹲在井边,看井水。
井水,黑亮亮的。
他心里想:他查了一路,查的,就是这口井。
他蹲在井边,蹲了一上午。
中午,他站起来,正要走。
他忽然听见,井底,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井响。
温乙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弹了一下。
他蹲下来,趴着井沿,往井里看。
井水,黑亮亮的。看不见底。
他数了:一。
他忽然想:他听见第二声井响了。
他记了:二。
他等着第三声。
没有第三声。
温乙趴在井沿,看着黑亮的井水,看了很久。
他心中一动,想:井响一声,记一声。
他记了:一,二。
他忽然又想:他记的两个——定稿上的,井响的——他现在,分不清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他转身,往回走。
他忽然琢磨:他明天,还会来。
他走回客栈。
夜里,他又醒了。
他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
窗外,是风声。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井响。
他闭上眼,又睡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城西。
他蹲在井边,看着井水。
他蹲了一上午。
井,没有响。
他忽然想:井响,不是天天响的。
他记的那两声,是他听见的。
他记下了。
他忽然又想:他查了一路,查的就是这口井。
现在,他蹲在井边。
他听见了井响。他记了数。
他忽然感到,他查的,到头了。
他蹲在井边,神思飘到了别处。
他心里想:他该走了。
他查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转身,往回走。
他走回客栈,收拾好箱子。
他心头想:明天,他出城。
他往东走。
他坐在客栈里,把箱子打开,把东西,又看了一遍。
私记,存疑录,残页,香灰,钥匙,豁口碗。
还有,教宗赐的《烬巢城风物志》。
他翻开风物志,看扉页。
扉页上,画着半个圈。
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半个圈,是数到一半。
他数到一半了吗?
他数过井响:一,二。
他数到二。
他忽然又想:数到二,是半个圈。
他数到二了。
他离半个圈,近了。
他合上书,放进箱子。
他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想那半个圈。
他忽然琢磨:他明天出城。
他忽然又想:他出城之前,要不要,再去看看那口井?
他想了想:要去。
他等着天亮。
他等着,再看一眼那口井。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