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条,六个查无此人。铁九、马三刀、魏四、刘栓、赵某某、老头。
第四十条,四个半圈,对六个名字。对不上。缺两个半圈。
第四十一条,柜里的画。井,鸡,三个洞。与《神骸考》插图同一只手。纸是新的。带灰烬味。
第四十二条,墨点。纸上多了一个墨点。没干。墨点=一。
第四十三条,水痕。纸上多了一笔水。墨色未干。水痕=二。
第四十四条,钟响七声,则井鸣。烬巢城志。
第四十五条,三和七。三十七。
第四十六条,井是路。井要是没底,就不是井了,是路。
第四十七条,如果名单是对的,他就没有死。
温乙写完第四十七条,搁下笔。
他坐在案前,看着自己写满的纸。
四十七条。他背了一路的四十七条,全部写下来了。
他忽然想:他背了这么久,终于写下来了。
写下来,就住了。
他忽然又想起老侍从说的——烧不了的,只能记。
他写下来了。烧不了的,他记下来了。
温乙把写好的私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他一边看,一边想:这四十七条,有多少条,是给他查的?
教宗说,他查到的每一样,都是有人放好的。
四十七条里,有多少条,是放好的?
温乙不知道。
他忽然又想:就算都是放好的——他记下来了。
放好的,他接着。
他接着,记下来。
温乙把私记折好,贴着胸口,放好。
他忽然琢磨起一件事。
他写私记的纸,是禁地案上的纸。他上次写私记的时候,发现纸边有一道裁痕——跟柜里画纸,同一批裁的。
他这次写的纸,纸边,也有那道裁痕吗?
温乙把私记又拿出来,看纸边。
纸边,有一道极细的裁痕。
跟上次一样。
温乙把私记举起来,对着光,看那道裁痕。
裁痕,在纸的边角。他忽然琢磨:禁地案上的纸,全是这一批裁的?
还是——只有他拿到的这几张,是这一批?
他站起来,走到案边,看剩下的纸。
案上,还有一叠纸。温乙拿起一张,看纸边。
纸边,齐整。没有裁痕。
他又拿一张。没有裁痕。
他一张一张地看。看了七八张,都没有裁痕。
他又把私记拿起来,看那道裁痕。
他忽然想:他写的私记,纸边有裁痕。案上别的纸,没有裁痕。
他写私记的纸,跟案上别的纸,不是一批的?
他写私记用的纸,是哪来的?
温乙坐在案前,空了半晌。
他心头想:他写私记的时候,随手拿的案上的纸。案上的纸,是禁地备的。
可案上别的纸,没有裁痕。
他拿的那张,有裁痕。
是巧合?
还是——那张纸,是特意放在那里的?
温乙把这个疑影压在底。
他心头想:他明天,要查一查,这批纸,是哪来的。
他又想:他写私记,用了带裁痕的纸。柜里的画纸,也带裁痕。
同一批裁的纸。
他忽然想:带裁痕的纸,跟不带裁痕的纸,是两批。
带裁痕的——是给人看的纸?
他写的私记,是给人看的?
柜里的画,是给人看的?
温乙把那点念头收进肚里。
他忽然又想:他写的私记,四十七条。他背的存疑录,也是四十七条。
他背的四十七条,跟他写的四十七条——一样吗?
温乙把私记翻开,一条一条地,跟他记忆里的存疑录对。
他背的第一条:井水事件,差十一年。他写的第一条:井水事件,差十一年。一样。
第二条,一样。第三条,一样。
他背到第七条,停住了。
他背的第七条——他记不清了。
他背存疑录的时候,第七条,是空的——页脚,画了一个圈,不是他画的。
他写的私记,第七条,他写的是:清场范围,战前六十里,战后四十里,差二十里。
他背的第七条,是空的。他写的第七条,是清场范围。
温乙坐在案前,愣了神。
他忽然盘算:存疑录的第七条,是空的。那个圈,不是他画的。
他写的私记,第七条,是清场范围。
他写的时候,没有犹豫。他记得清场范围差二十里。
他背的时候,第七条是空的——因为他没有写第七条?
不对。他写了第七条。他写过。
可存疑录上,第七条是空的。
温乙把私记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盘算:他写的,跟他记得的,不一样。
记的,会变。写的,不会变。
他忽然想:他背了一路的四十七条,到写下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写下来,才定住。
温乙把私记贴回胸口,放好。
他暗自琢磨:他写私记,是对的。
记不住的东西,写下来,就记住了。
他要把该写的,都写下来。
他提起笔,又写了一条。
第四十八条:老侍从,两天没来添香了。香炉,凉了两天。
他写完,又看了一遍。
他心里想:他写私记,越写越多。
从八条,到四十七条,到四十八条。
他写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他忽然又想:他写这么多——有人看吗?
他写私记,不是给教宗看的,不是给整理司看的,不是给任何人看的。
他是写给自己看的。
写给——后来的自己。
温乙把私记折好,贴着胸口,放好。
他忽然想:等他老了,走不动了,他把私记拿出来,一页一页翻。
他会看见,他这辈子,查过一口井,记过一个老头。
他会看见,他没有把那个老头,写没了。
他把他,记回来了。
他忽然又想:私记,写到最后一页,写满——然后呢?
他想起老侍从。老侍从记了三十年香,停笔了。
他写私记,写多久?
他也会停笔吗?
温乙握着笔,没有答案。
他心中一动,想:停笔之前,他要把该写的,都写下来。
他提起笔,继续写。
窗外,天灰蒙蒙的。他写着写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他写私记的纸,有裁痕。
他明天,要查一查,这批纸,是哪来的。
他转念又想:这批纸,是烬巢城纸坊的纸。
烬巢城的纸,进了禁地。
他拿烬巢城的纸,写烬巢城的账。
他忽然觉得,这张纸,像是从烬巢城,寄来的。
寄给他。
他握着笔,定定地出神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他要写的,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