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抄天下，是第三天的事。
那天早上，温乙坐在案前，等着。他等了一上午，没有人来。
中午，守卫来送饭。温乙问守卫：小哥，传抄天下，什么时候开始？
守卫说：听说是今儿个。文书院一大早就忙起来了，各城的驿差都来了，领抄本。他压低声音，先生，您誊的定稿，今天就要传出去了。
温乙说：
他吃完饭，坐在案前，发了阵呆。
他忽然想：他誊的定稿，今天传出去。传遍烬土大陆，人人都知道——名录上，三十万零一个名字。
人人都知道——名录上，没有那个老头。
温乙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柜前，蹲下来。
他没有开柜。他蹲在柜前，看了一会儿那把锁。
他忽然琢磨：他该把这一路查到的，全部写下来了。
他写私记，写了八条。八条，不够。
他还有——四十七条。
存疑录的四十七条，他背得出来。他要在私记里，全部写下来。
温乙在案前重新坐稳。他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写私记。
他写得很慢。他一条一条地写。
第一条，井水事件，烬巢城档记战前十年，苟延《外魔考》记战后第一年，差十一年。
第二条，外魔满城传于战前二年，户籍档记其住井边于战前十年，中间八年无档。
第三条，画符与井涸，相隔八年，呈报并作一桩。
第四条，韩顺呈报两版——原稿无外魔，改稿外魔画符。
第五条，铁九，三十年名册无载。
第六条，韩顺、马三刀、铁九，或死或隐。
第七条，清场范围，战前六十里，战后四十里，差二十里。
第八条，三十万零一。定稿三十万。缺的那个，是名录上被抠掉的人。
温乙写到第八条，停了笔。
他想起，他私记里写过这一条。他提起笔，在第八条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一，我留在定稿里了。没有删。
写完，他继续写。
第九条，烬巢城志三次井水异动，全城涸，城西满。间隔越来越短，复常越来越快。
第十条，烬巢城志，系苟延所录。苟延=录志人=《外魔考》作者。
第十一条，三十七。三十七口井涸。三十七人死于外魔余毒。井簿断记三十七次。
第十二条，烙纹。老兵右腕，刑名无载。战俘烙印在左肩。烙纹非教廷所烙。
第十三条，半个符号。灰烬大灾残卷上的符号，像老兵腕上纹的一半。
第十四条，最早出处——《烬土异闻录》战前五年烬巢城条。署名被墨涂死，可辨半字。
第十五条，疑为外魔是手写后添的。笔迹与香谱批注，同一人。
第十六条，观香。烬巢城城西墙根，守井人所焚。三根一祭，不灭不换。
第十七条，香谱条下，裁痕一行。
第十八条，三口井。烬巢城城西井。灰烬平原战场中央。圣殿地下。三组洞，间距一样。
第十九条，殿镇其上。教廷建圣殿，镇井。三百年。
第二十条，教宗旧档。巡视城西，尝见一老人。
第二十一条，教宗旧档，后一页被撕。茬口是新的。
第二十二条，韩顺失忆。那口井，别问。
第二十三条，教宗说，此人从未存在。
第二十四条，禁地墙角，一口柜。与御档柜同款。锁死。
第二十五条，焚稿登记簿。条目及附卷，处置：存疑。批注存目不录，油烟墨，后补。
第二十六条，残卷。符不在石上。拓纸，纸空。纸背：符是画在石头上的，还是画在我眼睛里的？
第二十七条，井簿抄残页。三十七行后多一行井响则记，一记一声。
第二十八条，香炉，炉底刻。
第二十九条，三根香，三根一组，一天三根，烧了三十年。
第三十条，老侍从。记香三十年。守柜，不开柜。钥匙，传给我。
第三十一条，老侍从说：有些名字，烧了才安全。
第三十二条，老侍从说：烧不了的，只能记。
第三十三条，老侍从说：数到一，是墨点。数到二，是半个圈。数到三，就该停笔了。
第三十四条，《神骸考》。学者封鸡为神。鸡来看井。战后鸡不见了。
第三十五条，鸡，蹲在阵眼上。阵眼距烬巢城数十里。灰气自井出，蔽日。
第三十六条，契合度满。鸡的契，是满。老头的契，不敢近。
第三十七条，半个圈。烬巢城档、风物志、神骸考、老侍从袖口——四处。
温乙写到第三十七条，停了笔。
半个圈。他数过——烬巢城档、风物志、神骸考、老侍从袖口，四处。
四个半圈。
他写半个圈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在字上，停了一下。
他忽然琢磨：他背存疑录的时候，背到这一条，心里一下。现在写下来，还是一下。
写下来，跟背下来，不一样。
背，是记在脑子里。写，是落在纸上。
落在纸上，就住了。
温乙搁下笔，走了神。
他忽然又想：他写这四十七条，写的是他查到的。可教宗说，他查到的每一样，都是有人放好的。
放好的东西，他写下来——写的是放好的？
还是——他看见的？
温乙分不清。
他忽然想：不管是不是放好的，他看见了，他记下来了。
看见了，就是真的。
他提起笔，继续写。
他写到第三十七条的，又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半圈，是数到一半。数到一半，就不数了。
写完，他继续往下写。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他都先在心里背一遍，再落笔。
他背过的四十七条，跟写下来的四十七条，有些对不上——他背的时候，第七条是空的。写下来，第七条是清场范围。
他心头想：背的会变，写的不会变。
他写的，才是真的。
他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写一条，就住一条。
四十七条，他要全部定住。他写得越来越稳。
他写完第三十七条，没有停，接着写第三十八条。笔不停。
第三十八条，整圈，纸上的消失。半个圈，心里的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