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温乙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写一本私记。
不记在官方的实录里,不记在修史馆的档案里。
记在他自己的一本簿子里。
他想起老侍从——老侍从不识字,记香,记了三十年。
他识字。他记字。
老侍从记香,一根香,记一件事。
他记字,一件事,记一行。
温乙坐在案前,点起灯。
他铺开一张纸——案上的纸,是禁地备的,跟名录纸一样,灰麻纸。
他提起笔,蘸了墨。
他要写私记。
他想了很久,想第一行写什么。
他想起教宗说的——你以为你在查真相,其实你在被真相查。
他想起老侍从说的——烧不了的,只能记。
他想起老婆子说的——怕你们修史馆的人,把他写没了。
他想起魏四喊的——他那井,还响不响!
他想起苟延写的——我不能写他是谁。写了,我就得死。
温乙握着笔,想了很久。
他忽然想:他这一辈子,写过的字,都是别人让他写的。名录,是修订稿定的。档案,是别人记的。呈报,是整理司改的。
他从来没有,写过自己想写的字。
这一回,他要写自己想写的。
他握着笔,又停了一会儿。
他忽然琢磨:他写私记,是要把这一路查到的,都写下来。
苟延写了《外魔考》,不敢写他是谁,死了。
他写私记,写他是谁——会不会,也死?
温乙握着笔,目光虚了。
他忽然琢磨起老侍从说的——烧不了的,只能记。
他又想起老婆子说的——怕你们修史馆的人,把他写没了。
他忽然想:他写私记,不是要把谁写没了。
他是要把谁,从写没了里,记回来。
温乙落笔。
他写下第一行字:
死人是不会说谎的。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死人是不会说谎的。
他抄了三十年名字。名字,是死人的名字。
死人,不会说谎。
可写名字的人,会说谎。
温乙忽然想:他写私记,就是要写——死人的话,和写名字的人的话,哪个是真的。
他提起笔,继续写。
他写得很慢。他写一条,想一条。
第一条:名录,三十万零一。定稿,三十万。缺的那个,是名录上被抠掉的人。
温乙写到被抠掉的人,停了笔。
他想起了魏四。想起了刘栓。想起了赵某某。
还有那个——从未存在的老头。
他握着笔,把被抠掉的人几个字,又描了一遍。
他继续写。
第二条:三根香,烬巢城井沿三洞,战场中央三洞,圣殿地下井壁三洞——三处,三组洞。
他想起那三组洞。间距,一模一样。
他写:三组洞,是不是同一口井?
第三条:墨点,是。半个圈,是。数到三,停笔。
他想起老侍从的话。他写:数到三,圈就圆了。
第四条:老侍从,记香三十年。守柜,不开柜。钥匙,传到我手里。
他写到这里,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钥匙。
钥匙,还在。
他继续写。
第五条:钟响七声,则井鸣。
他想起傍晚那七声钟。他写:七声钟,井鸣。三十七次,井簿断。
第六条:井是路。井要是没底,就不是井了,是路。
温乙写到第六条,停了笔。
他看着井是路三个字,神思飘到了别处。
他心头想起老婆子说的——井要是没底,就不是井了,是路。
他心头想:如果井是路——那这条路,通向哪?
他握着笔,想了一会儿,在第六条后面,又添了一句:
路的那一头,是什么?
写完,他搁下笔。
他忽然发现,他写私记的纸,边角——有一道裁痕。
纸,是禁地案上的纸。灰麻纸。纸边,齐整。
可私记这张纸的边角,有一道极细的裁痕——像是这张纸,跟别的纸,是一批裁的。
温乙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那道裁痕。
裁痕很细,在纸的边角。他忽然想:这张纸,跟柜里那张画纸——是一批的吗?
他想起柜里的画纸——也是灰麻纸,也是新的。
他忽然盘算:禁地的纸,跟柜里的纸,是一批的?
他摇摇头。案上的纸,是禁地备的誊抄纸。柜里的纸,是别人放进去的。
两个来源。
可纸,是同一批裁的?
温乙把它摁进心底。
他提起笔,继续写私记。
他写了一夜。
写到第七条,天快亮了。
第七条:老侍从说,数到一,是墨点;数到二,是半个圈;数到三,停笔。纸上的墨点,是一。纸上的水痕,是二。明天,会不会有?
温乙写完第七条,搁下笔。
窗外,天蒙蒙亮。
他坐在案前,看着自己写了一夜的私记。
七条。他写了一夜,写了七条。
他忽然盘算:七条私记。
七。
他忽然又想:钟响七声。私记七条。
七。
温乙坐在案前,呆坐了半刻。
他忽然想:他数到三就停。可他的私记,写了七条。
他数到七,钟停了。
他的私记,写到七条——是不是,也该停了?
他握着笔,没有动。
他暗自琢磨:不。
他还要写。
他提起笔,在私记上,写下第八条:
死人是不会说谎的。可写名字的人,会说谎。我要写的,是死人没说完的话。
写完,他搁下笔。
窗外,圣都的钟声远远响了一声,尾音很长
温乙数了数。一。
他心里想:他的私记,第八条了。
他数了数——从第一条到第八条。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数到八,他停了。
他忽然想:他数到三就停。可今天,他数到八了。
他数到八,没有停。
他忽然又想:也许,他的,变了。
他抄了三十年名字。到老了,他开始写私记了。
他写的,不是名字。是——没说完的话。
温乙把私记折好,贴着胸口,放好。
他心中一动,想:私记,他揣着。
跟钥匙,跟画纸,跟香灰,跟残页,一起揣着。
他揣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可每一件,他都放不下。
他忽然又想:柜里的画纸,会被人添一笔。
他的私记——会不会,也被人?
他写的私记,要是放在案上,有人进来,翻开,添一笔——
温乙想到这里,把私记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纸上,他写的八条,都在。
没有添笔。
他忽然琢磨:私记,他不能离身。
他贴身揣着。睡觉,揣着。吃饭,揣着。去茅房,揣着。
他揣着私记,像揣着自己的命。
他忽然又想:他这一辈子,揣过很多东西。
苟延的残页,他揣着。香灰,他揣着。钥匙,他揣着。画纸,他揣着。私记,他揣着。
他揣着这些东西,走了一路。
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就是从开始的。
他揣着别人的名字,抄了一辈子。
现在,他揣着自己的字,开始写了。
温乙把私记收好,贴在胸口,放好。
窗外,天亮了。
温乙坐在案前,等着。
他等着,教宗的人,来告诉他——传抄天下,开始了。
他转念又想:传抄天下之后,御档柜就开了。
御档柜里——会不会,也有一张画着井和鸡的纸?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