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圣殿的钟,响了。
温乙正坐在案前,低着头,想着那张纸,想着那笔水。
钟声,是从圣殿的方向传来的。隔着修史馆的院墙,隔着半座圣都,钟声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井底传上来。
温乙听见钟声,下意识地,数了起来。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钟,停了。
温乙数到七,钟声停了。
他坐在案前,忘了周遭。
七声。他数了七声。
他忽然想:圣殿的钟,平时,敲几声?
他记不清了。他很少听钟声。修史馆的抄手,日日伏案,谁去数钟声?
可这一回,他数了。
他数到七,钟停了。
他忽然琢磨起,烬巢城档里,有一句记载——钟响七声。
烬巢城档,记过钟响七声?
温乙坐在案前,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碾。
他记不清了。他查过烬巢城档——烬巢城志、井簿、呈报、杂录——可钟响七声这四个字,他记不清是在哪份档里见过的。
是烬巢城志?
是井簿?
还是——苟延的《外魔考》?
温乙闭上眼睛,在记忆里翻。
他翻了很久。翻到灰烬大灾前的残卷——不,那里没有钟。
翻到烬巢城井簿——井簿记井,不记钟。
翻到烬巢城志——烬巢城志记城事,记过钟吗?
他忽然琢磨起来了。
烬巢城志,有一句:城有钟楼,钟响七声,则井鸣。
钟响七声,则井鸣。
温乙睁开眼,怔了一瞬。
钟响七声,则井鸣。
他刚才,数了七声钟。
七声钟——井,会鸣?
温乙坐在案前,等着。
他等着井鸣。
可禁地,没有井。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井鸣。只有窗外,风声。
温乙忽然想:圣都的钟,响了七声。
烬巢城的钟,要是也响七声——烬巢城的井,就会鸣。
圣都的钟,跟烬巢城的钟,是一回事吗?
他不知道。
他忽然又想:烬巢城的钟楼,是什么时候建的?
他翻记忆。烬巢城志,建城记——烬巢城,灰烬大灾后建的边城。建城的时候,建了城墙,建了井,建了钟楼。
钟楼,跟井,一起建的。
城有钟楼,钟响七声,则井鸣。
钟楼,井——建城的时候,一起建的。
温乙坐在案前,把神思收不回来。
他忽然想:建城的人,建了钟楼,建了井。钟响七声,井鸣。
钟楼和井,是一套的?
他忽然又想:圣都的钟,响了七声。
圣都,也有井吗?
圣殿底下,有一口井。
圣殿的钟,响了七声。
圣殿地下的井——鸣了吗?
温乙坐着,侧耳听了听。
没有井鸣。
他心头想:也许,井鸣,不是。
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烬巢城井簿——井响则记,一记一声。
井响,是的。
钟响七声,井鸣。
井鸣,是?
温乙把它咽回肚里。
他忽然又想:他数钟,数到七,钟停了。
他数到七,不敢再数。
他想起他数心跳,数到三就停。数井响,数到三就停。
数到三,停。
数到七,钟停。
一个三,一个七。
三,是插香的数。七,是钟响的数。
三和七——是什么数?
温乙坐在案前,对着灯焰发了会儿怔。
他心头想:三十七。
三十七口井。三十七个死于外魔余毒的人。井簿断记三十七次。
三十七——三和七,拼在一起。
三,七。
温乙的心口突地一跳。
他忽然想:三,七。三和七——是不是井的?
他想起,他数到三,就停。钟响七声,就停。
三,七。三七。
他忽然又想:三十七,是和。
三,是插香。七,是钟响。
三加七,等于十。
三十七——是三个七?还是三十和七?
温乙坐在案前,把这个数,翻来覆去地想。
他想不明白。
他忽然又想:他数到七,不敢再数。
为什么不敢?
他数到三,是该停了。
数到七——是不敢数了。
三,是停。七,是怕?
温乙没有答案。
他忽然又想:如果钟响七声,井鸣——那井鸣之后呢?
井鸣,记一声。
记完了——又怎样?
他想起烬巢城井簿——断记三十七次。
三十七次,井簿就断了。
三十七——是的数?
钟响七声,井鸣。三十七次,井簿断。
七,三十七。
温乙坐在案前,把这个数,放在心里。
他忽然盘算:七,三十七。
三七,三十七。
他数到三停,钟响七停。
三和七——都跟有关。
数到三,停。数到七,停。
停在哪,都是?
温乙没有答案。
他躺下,黑暗里,睁着眼,数了数他这一路遇到的。
香,三根。洞,三个。墨点,一。半圈,二。钟响,七。
一,二,三,七。
温乙数着这四个数,半晌没言语。
他忽然盘算:一,二,三,七。
四呢?五呢?六呢?
四、五、六——还没出现?
还是——四、五、六,已经被掉了?
他想起存疑录——四十七条。井簿断记,三十七次。死于外魔余毒,三十七人。井涸,三十七口。
三十七——三和七。
一,二,三,七。
他忽然想:如果是一路数下去的——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数到三,停。钟响七,停。
停过的地方——三,七。
三和七,拼成三十七。
三十七——是不是的尽头?
温乙在黑暗里,把这个念头来来回回地想。
他想不明白。
他忽然又想:他数到三,是该停了。钟响七声,是不敢数了。
该停,和不敢数——不一样。
三,是该停。七,是不敢数。
他数到三,停——因为数够了。
钟响七声,他不敢数——因为再数,就要出事了?
温乙没有答案。
他闭着眼,在黑暗里,把那四个数,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七。
数到七,他停了。
他暗自琢磨:明天,他要数一数——他这一天,数了多少个数。
窗外,天一点一点地黑了。
温乙坐在案前,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想着那个。
他心里想:明天,他要查一查,烬巢城档里,钟响七声,则井鸣——是哪份档。
他要查,钟响七声,井鸣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忽然想:那七声钟,是不是也在提醒他什么?
他等着天亮。 钟若真在提醒,他就得在钟响之前,把那页档找出来。他坐在黑暗里,把在心里数了又数——钟响七声,井鸣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得先一步知道。天亮还早,他睁着眼,等那声钟,也从井底,传来回响。若井真的应了钟,他就知道,那七声不是提醒,是召——召的是会查井的人,不是会抄名录的人。他把手按在案上,案是凉的,心却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