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第三次传召温乙,是传抄天下的前一天。
温乙走进内殿的时候,教宗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花园。
教宗没有转身。他说:温乙,你查完了吗?
温乙站在门口,说:查完了。
教宗说:那名单,誊抄干净了吗?
温乙沉默了一会儿,说:誊完了。
教宗转过身,看着他:我问的是,誊抄干净了吗。
温乙没有说话。
教宗走回长案后,坐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温乙,定稿上,那一行,写的是三十万零一
温乙的心口无端一沉。
教宗说:名录,三十万。定稿,三十万零一。这个,是你留的。
温乙说:
教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为什么留?
温乙说:因为名录上,缺一个人。
内殿里,安静了很久。
教宗放下茶碗,说:温乙,你知道,这个,传抄天下之后,会怎样吗?
温乙说:不知道。
教宗说:传抄天下之后,全大陆的人,都会看见这个。他们会问——名录三十万,为什么定稿三十万零一?多出来的那个,是谁?
温乙说:他们问,是好事。
教宗说:好事?
温乙说:有人问,就有人记。有人记,就有人记得——名录上,缺一个人。
教宗看着他,没有生气。他反而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他说:温乙,你真是誊抄官。
温乙说:
教宗说:传抄天下,明天开始。那个——他顿了顿,留着吧。
温乙愣住了。
教宗说:我准你留着。
温乙站在门口,一时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教宗,为什么准他留着?
教宗说此人从未存在。教宗说你在被真相查。
现在,教宗说我准你留着。
留那个——就是留那个缺的人。
教宗,准他留那个从未存在的人?
温乙心里,翻来覆去地响着这句话。
他忽然琢磨:教宗,是了?
还是——教宗,也在等?
等那个,被传抄天下,被全大陆的人看见?
温乙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内殿。
回禁地的路上,温乙心里,翻来覆去地响着教宗的话。
我准你留着。
教宗准他留那个。
温乙忽然想:教宗,知道那个是谁吗?
他想起教宗说的——此人从未存在。
他忽然又想:教宗说此人从未存在。可教宗准他留那个。
从未存在的人,怎么会有?
温乙没有答案。
他回到禁地,坐在案前。
明天,誊抄传抄底本。
他坐了一会儿,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落笔。
他誊抄传抄底本。他抄得很慢,一字一字,像在数。
他数着名字。一个,一个。
他抄到第三十五页——条目。
他提笔,悬在纸上。
其人行迹无考,卷宗佚失,存目不录。
他抄下去。
抄完,他搁下笔,空了半晌。
他忽然琢磨:名录上,没有那个老头。
可他总想,添一笔。
添一个名字。
他握着笔,想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添。
他提起笔,在传抄底本的条目下,原样抄了下去。
他抄完了。
他忽然想:他没有添。可他记住了。
他记住的,写在私记里。
他坐了一会儿,把笔放下,把传抄底本合上。
他心头想:他抄完了。可条目,他抄的时候,笔没有停。
他顿过笔。可他没有停。
他抄完了。
温乙把底本放在案角。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
天压着一层灰,日头没精打采
他心头想:传抄底本,明天就送出去了。全大陆的人,都会看见这本名录。
都会看见——总计,三十万零一。
那个,是他留的。
他忽然又想:教宗准他留着。
教宗说我准你留着的时候,他看着温乙。他的眼睛,很静。
温乙当时看不懂那眼神。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教宗,也在等。
等那个,被传出去。
等全大陆的人,问一句——那个,是谁?
温乙站在窗前,愣了神。
他忽然想:他查了这么多天。他写下了四十七条。他留下了那个。
他做的这些,教宗都看见了。
教宗没有拦他。
教宗准他留着。
温乙忽然觉得,教宗,可能是他这一路查下来,唯一一个知道全部的人。
他知道老头。他知道井。他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准温乙留着。
他又想起老侍从说过——有些名字,烧了才安全。
他留下的,没有烧。
他把它,留在定稿里了。
他忽然盘算:他留的不是名字。是一个数。
三十万零一。
那个,在定稿上。定稿,要传抄天下。
传出去,那个,就了。
温乙忽然想起,老婆子说过——怕你们修史馆的人,把他写没了。
他没有把他写没了。
他把他,留下来了。
温乙回到案前,坐下。
他忽然盘算:明天,传抄天下。
他等着。
他等着天亮。
他等着传抄天下。
他等着那个,被看见。
他忽然又想:教宗说此人从未存在。
可那个,他留下来了。
他留下来了——那个从未存在的人,就在名录上,了。
温乙忽然觉得,教宗说此人从未存在,和教宗准他留——是两句话。
一句是官方的。
一句,是教宗自己说的。
官方说:此人从未存在。
教宗说:我准你留着。
温乙坐在案前,把这两句话,并排放在心里。
他忽然想:教宗,是信此人从未存在的?
还是——教宗也在?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他忽然又想:他不用知道答案。
他留着那个。
他等着,有人,看见那个。
他等着,有人,问一句——那个,是谁?
他等着。
他等着天亮。
他忽然又想:明天,传抄底本送出去。全大陆的人,都会看见那个。
他忽然觉得,他留的那个,像一粒种子。
种在名录里。
等着,有人问。 种子埋下了,他不急。后来的人翻到那一页,自然会停住——停在那一个上,像他当年,停在第一口井前。全大陆的人都会看见那个,可真正懂它的人,要翻到名录深处,才认得出,那是他留的,不是教廷给的。他合上眼,等有人问。问的人来了,他就答;不来,那粒种子,就埋在名录里,一年,十年,三百年——直到后来的人,把它从灰里,刨出来。他等着,不是等天亮,是等那一声,被人念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