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温乙又去看了一次柜。
他走到柜前,蹲下来,摸出钥匙,开锁,拉开柜门。
纸,还在柜底。
温乙把纸展开细看。
纸上的画——井,鸡,三个洞。井沿上,水痕,还在。
水痕,没有变成半个圈。还是那道水痕。
温乙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他正要放回纸——
他停住了。
鸡的眼睛。
画上的鸡,眼睛的位置——多了一个墨点。
鸡的眼睛,本来是一个小小的墨点。现在,那个墨点旁边,又多了一个墨点。
两个墨点,并排,在鸡的眼睛位置。
温乙盯着那两个墨点,看了很久。
他先看两个墨点的位置。
原来的墨点,在鸡头偏左。新的墨点,在鸡头偏右。两个墨点,对称,隔着鸡喙,像两只眼睛。
温乙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两个墨点的大小。
一样大。一样的圆。
他伸手,碰了一下新墨点——是干的。墨,早就干了。
不是刚点的。
温乙愣了一下。
他昨天看这张纸的时候,鸡只有一只眼睛。
今天看,鸡有两只眼睛。
新墨点,是干的——不是今天点的。
那,是什么时候点的?
温乙忽然想:他昨天看纸,是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鸡一只眼睛。
今天下午,鸡两只眼睛。新墨点,是干的。
新墨点,是昨天下午到今天下午之间,点的?
他昨天看完纸,放回柜里,锁上柜。
他锁柜之后,有人开柜,点了墨点,锁柜。
温乙站起来,退开两步打量那口柜。
他忽然想:那个人,又来过。
他点了墨点,在鸡的眼睛上。
他给鸡,添了一只眼睛。
温乙站在原地,神思飘到了别处。
他忽然琢磨:他给鸡添眼睛——是让鸡,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看画的人?
温乙忽然觉得,那张纸,像一面镜子。
他看鸡。鸡看他。
他看着鸡,鸡看着他——他忽然琢磨:他看鸡的样子,像不像——鸡看井的样子?
鸡看井,看着井里。
他看鸡,看着纸上。
他看鸡,像鸡看井。
温乙把纸放下,退两步,重新看那口柜。
他忽然想:柜里的纸,画着井和鸡。
他看纸,像看井。
他忽然又想:他守着这张纸,像守着一口井。
他守纸,像守井。
温乙站在原地,呆坐了半刻。
他忽然又想:那个人,给鸡添了一只眼睛。
他添眼睛——他在。
他在看——温乙?
温乙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摁下。
他把纸放回柜底,放回原来的位置,摊平。关上柜门,锁上锁。
他回到案前落座。
那天夜里,温乙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井沿边。井水,黑亮亮的,映着他的脸。
他低头,看井水。井水里,映着他的脸——一张老脸,沟壑纵横。
他忽然看见,井水里,他身后,蹲着一只鸡。
鸡,在看他。
两只眼睛,都在看他。
温乙想回头。他回不了头。
他只能看着井水。井水里,鸡看着他。他身后的鸡,也看着他。
他忽然听见,井底,有人说话。
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你来了。
温乙惊醒。
窗外,天还是黑的。
他躺在黑暗里,出了一身汗。
他心头想:梦里,井底有人说话。
你来了。
他想起,他以前,也做过这个梦。那时候,梦里是老头说来了?。
这一回,是井底说你来了。
温乙躺在黑暗里,发了阵呆。
他心头想:明天,他要问守卫。
他要问——昨天夜里,有没有人,进过禁地。
他忽然又想:他还要看一次香炉。
香炉里那三根香——今天,有没有被点燃?
他等着天亮。
天亮以后,温乙第一件事,就是问守卫:小哥,昨天夜里,有人进禁地吗?
守卫说:没有。先生,禁地就您一个人。夜里,没人来过。
温乙说:你确定?
守卫说:确定。我值了一夜的班。
温乙说:那——香炉里的香,是谁点的?
守卫说:他探头,看了一眼禁地里的香炉,先生,那香,不是您点的?
温乙说:不是我。
守卫说:那——他想了想,先生,早上天不亮,老翁来过一趟。他添完香就走了。
老翁。
温乙说:老翁?他添香了?
守卫说:添了。天不亮来的,添完香就走了。我没细看。
温乙站在门口,走了神。
老侍从,来过了。
他添香了。
他添的香——是炉里那三根新香?
还是——他又添了三根?
温乙转身,走回香炉前,蹲下来。
炉里,插着三根香。
他昨天看,三根。今天看,还是三根。
他昨天看,三根没点火。今天看——温乙凑近看,香头——是黑的。
三根香,香头,都黑着。
没点过。
温乙蹲在香炉前,对着三根香看了许久。
他忽然想:老侍从来添香,添了三根——不,他昨天看的时候,炉里就有三根。
老侍从,是香?
他把昨天那三根,换了?
还是——他添了香,又拔了?
温乙想不明白。
他站起来,走回案前重新坐定。
他忽然盘算:他明天,还要看香炉。
他还要看——香,会不会又被换。
他又想:他明天,天不亮就要醒。
他要等老侍从。
老侍从要是还来添香——他要问问老侍从。
他要是真的停笔了——那香炉里的三根香,是谁放的?
温乙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想那三根香,想那只鸡,想那口井。
他忽然又想:鸡,有两只眼睛了。
一只眼睛,看井。两只眼睛——看什么?
一只看井,一只看人?
温乙躺在黑暗里,把这个念头在肚里过了三遍。
他忽然盘算:鸡,一只眼睛看井,一只眼睛看人。
看井的鸡,是守井的鸡。
看人的鸡——是在看,谁在守着井?
温乙没有答案。
他闭上眼。黑暗里,他好像又看见了那只鸡。
两只眼睛,都在看他。
他按住胸膛,数那一下一下
数到第三声,他停了。
他忽然想:明天,天不亮,他要等老侍从。
他要问老侍从——香炉里那三根香,是不是他放的。
他还要问——老侍从,是不是真的要停笔了。
他合了眼,等天亮。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又放下手。眼睛看见的,他记下了。眼睛看不见的,他也记下了。 记下了,就归了档。老侍从明日答不答,他先把这一笔,写死在簿上。眼睛看见的,他记下了;眼睛看不见的,他也记下了——可那三根香是谁放的,他得等老侍从亲口,才肯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