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温乙又醒了。
他睡了一会儿,睡得不安稳。他梦见井,梦见鸡,梦见三个洞。他醒过来,天刚蒙蒙亮。
他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口柜。
柜门关着,锁着。锁眼,干干净净。
温乙蹲下来,看柜门。柜门关得严严的,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他又看锁。锁是凉的。
他忽然想:夜里,有人来过吗?
他站起来,挪回椅子坐定。
他忽然又想起,柜里那张纸。
他昨晚,把纸折好,放回柜底,摊平,关柜,锁上。
纸,在柜里。
温乙忽然想:他要再看一眼那张纸。
他又走到柜前,摸出钥匙,开锁,拉开柜门。
纸,还在柜底。摊得平平的。
温乙把纸拿出来——他愣住了。
纸上,多了一个墨点。
墨点,在纸的右下角。小小的,圆圆的,黑黑的——是新鲜的墨,还没干。
温乙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他昨晚看这张纸的时候,纸上是干净的。没有墨点。
现在,纸的右下角,多了一个墨点。
墨点,是新的。还没干。
温乙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昨晚,没有蘸墨。他摸了摸纸——墨点,蹭到他指尖上,是湿的。
墨点,不是他点的。
那,是谁点的?
温乙抬起头,环顾四周。禁地,只有他一个人。门关着。
他昨晚开柜的时候,纸上是干净的。他放回纸,关上柜,锁上锁。
他锁上锁之后——谁,打开过柜?
温乙捏着那张纸,站在柜前,呆坐了半刻。
他忽然琢磨:墨点,是新的。墨点,还没干。
画墨点的人,刚刚来过。
他就在禁地。就在这间屋里。
温乙猛地转身,看向门口。
门关着。
他看向窗户。窗户,关着。
他看向屋里——案上,名录,笔墨,灯。矮几上,香炉。墙角,柜。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温乙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把屋里,一寸一寸地看了一遍。
他先看案上的砚台。砚台里,没有墨——他昨晚没有研墨。砚台是干的,砚面上,一层薄灰。
他又看笔。笔在案上,笔尖是干的,没有蘸过墨。
他又看灯。灯灭了。灯芯,是黑的,没有烧过的痕迹——他昨晚没有点灯。
他又看香炉。香炉里的香,烧完了。炉灰是凉的——老侍从昨天来过,添过香。香烧完了,灰凉了。
他又看窗台。窗台上,落着一层灰。灰很匀,没有手印。
他又看门槛。门槛上,有一道极浅的灰痕——像是有人,跨过去的时候,鞋底带了一下。
温乙蹲下来,看那道灰痕。
灰痕很浅,很新——像是刚蹭的。
他伸出手指,比了比那道灰痕的方向。灰痕,朝里。
有人,从门口,进来过。
温乙站起来,发了阵呆。
他忽然琢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可门槛上,有一道新的灰痕。
进来过的人,已经走了。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他进来,做了什么?
温乙走回案前,看案上的东西。名录,笔,墨,砚台,灯——都在原位。
他忽然想:那人进来,只做了一件事。
在柜里的纸上,点了一个墨点。
温乙站在屋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
他心头想:他昨晚开柜,是半夜。他把纸放回柜里,锁上柜。
那人,什么时候,进的柜?
他锁柜之后?
他低头,看纸上的墨点。
墨点,圆圆的,小小的,点在纸的右下角。
他心头想起《神骸考》插图——右下角,有一个小圈。
小圈,像半个圈。
他忽然又想:这个墨点,是不是——也是一个圈?
没画完的圈?
墨点,是圈的头?
温乙把纸凑到眼前,看那个墨点。墨点很小,比米粒还小。他看不出是不是圈。
他忽然想:画墨点的人,是想在纸上,画一个圈?
画到一半——停了?
他想起老侍从说的——画到一半,停笔了。
墨点,是画圈,只画了头?
温乙把这个念头锁进最底。
他忽然盘算:他昨晚,把纸放回柜里,锁上柜。他锁上柜的时候,纸上没有墨点。
那,墨点,是什么时候点的?
他锁柜之后?
还是——他锁柜之前,纸已经被人动过?
温乙想不通。
他握着纸,站在柜前,想了很久。
他忽然盘算:他得再检查一遍柜。
他把纸放在案上,走回柜前,蹲下来,看柜里。
柜底,还是那层薄灰。放纸的位置,压痕还在。
柜的四壁——温乙伸手,摸了一遍。柜壁是光滑的,没有暗格,没有夹层。
他又摸柜顶——柜顶,落着灰。灰很匀,没有手印。
柜,是普通的柜。
温乙站起来,退两步,重新看那口柜。
他忽然想:柜,是普通的柜。纸,是新的。墨点,是刚点的。
墨点,不是柜里的。
是——点纸的人,在他锁柜之后,又开了柜,点了墨点,锁上柜?
温乙握着那张纸,站在柜前,走了神。
他暗自琢磨:他昨晚,把纸放回柜里,锁上柜。
他锁上柜的时候,纸上没有墨点。
他今早开柜,纸上多了一个墨点。
墨点,是在他锁柜之后,点到纸上的。
他锁柜之后,有人,开了柜。
谁,有钥匙?
钥匙,在他怀里。
温乙伸手,摸怀里的钥匙。
钥匙,还在。凉的。
他心里想:钥匙在他怀里。可柜,还是被人开过了。
除非——开柜的人,用的不是这把钥匙。
他想起老侍从——了一把钥匙给他。
老侍从手里,还有第二把?
温乙站在原地,空了半晌。
他忽然想:老侍从,有二把钥匙?
他给了温乙一把,自己留了一把?
他留钥匙——是还要开柜?
他开柜——放纸?点墨点?
温乙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没有证据。
他忽然又想:点墨点的人,要是老侍从——他半夜来,进禁地,开柜,点墨点,锁柜,走。
他进禁地,得路过守卫。
守卫,认得他。守卫不会拦他。
可守卫会奇怪——老翁白天来添过香了,怎么半夜又来?
温乙决定,今天问守卫。
他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忽然又想:要是点墨点的人,不是老侍从呢?
不是老侍从——那是谁?
谁,有钥匙?
钥匙,在他怀里。
他心中一动,想:也许,钥匙,不止一把。
也许,这口柜的钥匙,从来就不止一把。
老侍从有一把,给了温乙。还有一把——在别人手里。
在谁手里?
在——放纸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