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他誊的定稿,内容三十万,总计三十万零一。
这个,是他誊错的?
还是——他故意誊的?
他记不清了。
他忽然又想:教宗要是看到这个——他会怎样?
教宗说名录上,三十万。
可定稿上,写着三十万零一。
温乙站在原地,忘了周遭。
他忽然琢磨:这个,他不想改。
他誊了三十年字,头一回,不想改一个字。
他忽然又想:这个,是那个缺的人。
他誊定稿的时候,把三十万零一写上了。他没有删掉那个。
他留着那个,像留着那个人的名字。
温乙忽然想:他誊了三十年字,头一回,在定稿里,留下一个多出来的字。
这个字,教宗会看到。
教宗看到这个——他会怎么想?
温乙不知道。
他忽然又想:教宗要是问——这个,是哪来的?
他怎么说?
他说:名录三十万零一。这个,是名录上缺的那个人。
他敢这么说吗?
温乙站在原地,怔了一瞬。
他忽然琢磨:他不敢。
可他,也不想改。
他把名录放好,把纸贴着胸口放好。
然后,他坐下来,等着教宗的人来取定稿。
他等了一会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慢——温乙的心口突地一跳。他听得出,这不是守卫的脚步声。
门开了。门口,站着老侍从。
老侍从拄着拐,站在门口。他看起来,比昨天,更老了。背弯得厉害,像是压着一座山。
温乙站起来:老人家,您——
老侍从没有进门。他站在门口,看着温乙,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先生,老奴来添香。
他走进来,走到香炉前,蹲下来。他揭开香炉盖子,拨灰,插香,点火。动作,比昨天,更慢。
温乙站在一旁,看着他添完香。
老侍从直起腰,看着那三根香,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温乙喊住他:老人家。
老侍从停住了。
温乙说:柜里的纸上,多了一个墨点。
老侍从没有说话。
温乙说:墨点,是您点的吗?
老侍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先生,墨点,不是点的。
温乙说:不是点的?
老侍从说:墨点,是数出来的。
数出来的。
温乙的心口猛地一撞。
他想起老侍从说过——那圈,不是画的。是数的。
现在,老侍从说——墨点,不是点的。是数出来的。
温乙说:数出来的?数什么?
老侍从说:数到一,是墨点。数到二,是半个圈。数到三——
他停住了。
温乙等着。老侍从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迈出门口,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住,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先生,数到三,老奴就该停笔了。
说完,他走了。
温乙站在禁地中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站了很久。
数到一,是墨点。数到二,是半个圈。数到三——就该停笔了。
温乙把这句活,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忽然想:数到一,墨点。数到二,半个圈。数到三,停笔。
一,二,三。
他忽然又想:墨点,是。半个圈,是。整圈,是?
数到三,停笔——画出来的,是整圈?
温乙站在原地,把神思收不回来。
他心头想:如果整圈,是数到三——那整圈,就是数完了。
数完了的圈。
数到三,圈就圆了?
他想起他在第4章写下的话——圈不是画的。圈是数出来的。
数到三,圈就圆了。
温乙回到案前落座。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纸。纸贴着肉,硌得慌。
他心头想:纸上,有一个墨点。墨点是。
那——墨点之后,还会不会有半个圈?
他等着。
他等着,墨点,变成半个圈的那一天。
窗外,水声轻轻地响着。
温乙听着心口一下一下
数到三,笔尖停了。
他忽然想:数到三,圈就圆了。
可他现在,只数到一。
他忽然又想:老侍从说数到三,就该停笔了。
老侍从数了一辈子三。数到三,停笔。
他明天,还会来数吗?
温乙躺在床上,对着灯焰发了会儿怔。
他忽然盘算:老侍从要是明天不来——那三根香,谁插?
他忽然又想:要是老侍从不来了——他温乙,就自己插。
他记了一路的香,到该插香的时候,他插。
温乙闭上眼。
他忽然盘算:明天,他还要再看看那张纸。
纸上,井,鸡,地上三个洞,一个墨点。
他等着,墨点变成半个圈的那一天。
他坐在案前,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纸上,井,鸡,地上三个洞。右下角,一个墨点。
他忽然想:墨点,是。
一,是开始。
他开始记了。
他忽然又想:老侍从说数到一,是墨点。数到二,是半个圈。数到三,就该停笔了。
他数到几了?
他查了四十多天。他记了四十七条。他数过很多次三。
他暗自琢磨:他数到的,是。
他刚开始。
温乙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贴着肉放好。
他忽然又想:他誊的名录,定稿上,有三十万零一。
那个,他留下了。
纸上的墨点,也是。
两个。
温乙忽然觉得,这两个,像是一个数。
他数了数。
一。
他忽然又想:老侍从数到三,就停笔了。
他呢?
他要数到几?
他会不会,也数到三?
温乙坐在黑暗里,把它摁进心底。
他心里想:他数到三的时候,圈,就圆了。
数到三,圈就圆了。
他等着那一天。
窗外,水声轻轻地响着。他听着那水声,忽然想:水声,也是一声声的数。
一,二,三。
他数到三,停了。
他忽然想:明天,他要再看看那口柜。
纸上的墨点,会不会——变成一个圈?
他等着。
他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天亮以后,教宗的人来取定稿。
定稿交出去——名录就了。
可他忽然觉得,名录了——他的事,才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
纸贴着肉,硌得慌。
他心中一动,想:这张纸,比名录,重。
他把名录锁回柜里,钥匙揣进贴身衣袋。那一点墨,他记住了。墨点会变,他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