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第二次召见温乙,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早上,温乙刚誊完一页名录,守卫就进来了,说:先生,教宗传召。轿子在外头等着。
温乙放下笔,理了理衣裳。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口柜。
柜立在那儿,锁着。黄铜锁,锁眼干干净净。
温乙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守卫没接话。
温乙出了禁地,跟着守卫,穿过修史馆,走出大门。门口停着轿子,还是那顶——圣殿的轿子。
温乙上了轿。轿子抬起来,穿过圣都的街,往圣殿的方向走。
温乙坐在轿子里,撩开帘子,看外面的街。圣都的街,还是那样:灰扑扑的,人来人往。卖灰石的,卖契牌的,卖旧时代破烂的。
他忽然想:上次坐这顶轿子,是去接受教宗问话。这次,教宗又叫他。
两次召见。中间隔了多少天?温乙算了算——从第41章传召前夜算起,到禁地誊抄,到老侍从,到《神骸考》,到半个圈……他数不清了。他只知道,他在禁地,待了很久了。
他忽然又想:教宗第二次召见他,为什么选在今天?
名录还有十二页,没誊完。教宗不急。
那教宗叫他,是为了什么?
他想起教宗第一次召见时说的话——听说你在查一个死人。
第一次召见,教宗知道他查老头。
这一次——教宗知道他查到了多少?
温乙坐在轿子里,把帘子放下来,又撩起来,反反复复。
他忽然琢磨:教宗是他查的东西,才叫他来的?
还是——教宗该知道他查的东西了,才叫他来的?
该知道——这三个字,让他心里发紧。
他放下帘子,不再看外面。轿子一路稳稳地抬着,穿过圣都的街,停在圣殿门口。
温乙下了轿。圣殿的殿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他站在殿门口,拢了拢袖子。
他忽然琢磨:他这辈子,进过圣殿几次?第一次,是传召。第二次,就是今天。
一个誊抄官,这辈子,进两次圣殿,算是到头了。
温乙迈步,走进殿门。
引路的执事领着温乙,穿过回廊,走到内殿门口。温乙看见,内殿门口,站着一个驼背的身影——老侍从。
老侍从低着头,站在门侧。他没有看温乙。
温乙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老人家,您病好了?
老侍从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温乙没有多问,跟着执事,进了内殿。
教宗坐在长案后,正低头看一份文书。见温乙进来,他放下文书,抬起头。
温乙行了个礼:教宗阁下。
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扫过教宗案上那份文书。
文书摊着,纸是灰麻纸的,密密地写满了字。温乙看不清字,可那纸色、那格式,他认得——那是烬巢城的呈报格式。
烬巢城的文书。
温乙的心,动了一下。他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教宗看着他,说:温乙,名录,誊得怎么样了?
温乙说:誊到第六十页了。还有十二页。
教宗点点头,说:快了。
温乙说:
教宗说:你誊名录,誊了这么多年。这一回,誊得怎么样?
温乙说:名录是修订稿定的。我照着誊。
教宗说:照着实誊。
温乙说:
教宗说:誊名录,最要紧的,是什么?
温乙想了想,说:是准。一个字,不能错。
教宗说:一个字,不能错?
温乙说:是。名录上的名字,一个字错了,就是一个人的名字错了。
教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他说:温乙,明天,你把名录誊完。后天,传抄天下。
明天誊完。后天传抄。
温乙的心口像坠了块石头。他说:教宗,名录三十万零一人,还有十二页。一天,誊得完。
教宗说:誊得完。你抄了三十年字,一天十二页,誊得完。
温乙说:
教宗说:传抄的事,你不用管。抄本,整理司会发往各国。
温乙说:
内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教宗放下茶碗,看着温乙,忽然说:温乙,你还有话要说?
温乙沉默了一会儿,说:教宗,御档柜——
教宗抬手,打断了他:名录传抄天下之后,御档柜,我给你开。
这句话,教宗在第一次召见的时候说过。温乙记住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天。
他忽然想:明天誊完,后天传抄。传抄之后——御档柜就开了。
他还有两天。
温乙说:
他行了个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教宗又叫住他:温乙。
温乙停住。
教宗看着他,说:你查了这么多天。查出一个什么结果?
温乙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教宗问得轻。可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查出一个什么结果?
他查了名单,查出三十万零一。他查了香,查出三根一祭。他查了井,查出三口井三个洞。他查了鸡,查出鸡非神,鸡来看井。他查了半个圈,查出四个半圈。
这些,都是。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他要的那个。
他要的结果,是那个缺的人。
温乙低着头,忽然想:教宗问他查出一个什么结果——教宗是想知道,他查到了什么?
还是——教宗是想让他自己说出口?
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他握了握袖口。这一路查下来,他记的每一笔,都在他脑子里。他一张口,就能说出来。
可他张不开口。
他忽然觉得,他这一开口,不管说多少,都回不了头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着教宗。
他忽然又想起,教宗说的此人从未存在。
从未存在的人,他查了四十多天。
他查到的每一笔,都指向那个人。
他现在,要当着教宗的面,说出那个人。
他说出来,那个人,就了。
温乙想着,心里,忽然定了。
他张了张口,说:
话到嘴边,他又停了停。
他心头想:他说出来,教宗就会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就得说:我查了名单,查了香,查了井,查了鸡,查了半个圈。
他就得,把四十多天,全说出去。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