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温乙没有等老侍从。
他天没亮就醒了,坐在案前,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等天亮。
天亮以后,他誊了一上午名录。誊到第三十五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条目。他看了一会儿,把条目原样誊了下去。
他誊着誊着,忽然想:老侍从今天,会来吗?
昨天,老侍从没来添香。香炉是凉的。
他忽然又想:老侍从的病,要是又犯了——他还会来吗?
他誊了一页,又誊了一页。他誊得很慢,眼睛却时不时地,往门口瞟一眼。
中午,守卫来送饭。温乙吃饭的时候,问守卫:小哥,今天老翁来了吗?
守卫说:还没来。一般卯时就来了。他看了看窗外,今儿个,怕是晚了。
温乙说:他病了?
守卫说:不知道。前两日不是好了吗?他压低声音,先生,我听说,老翁最近身子骨不大好。圣殿那边传话说,老翁岁数大了,可能——他停了停,可能要退了。
退了。
温乙端着碗,没有动。他问:退了?老翁要退?
守卫说:我也是听说的。他压低声音,老翁跟了教宗几十年。他要是退了——这禁地的香,怕就没人添了。
没人添了。
温乙把这句话,放在心里。
他吃完饭,把碗放下。他走到香炉前,蹲下来,看着那只香炉。
香炉是凉的。
他忽然想:老侍从要是退了——这香炉,就凉了。
他忽然又想:老侍从要是退了——这口柜,谁来守?
他站起来,挪回案边坐定。他摊开名录,继续誊抄。
下午,温乙誊到第七十页的时候,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慢,走到门口,停了。
温乙抬起头。
门口,站着老侍从。
老侍从比上次,又老了一些。他的背更驼了,手里拄着一根拐——他以前,不拄拐的。
温乙放下笔,站起来:老人家,您怎么拄上拐了?
老侍从没有回答。他慢慢地走进来,走到香炉前,蹲下来,揭开香炉盖子。
温乙站在一旁,看着。他忽然发现,老侍从的手,在抖。
老侍从握香的手,抖得厉害。他试了两次,才把香插进灰里。
温乙上前一步:老人家,我来。
老侍从没有回头。他说:先生,老奴添了一辈子香。头一回,让人帮。不成的。
他说着,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把香插进去了。
三根香,插进灰里。温乙看着那三根香——插得深浅不一。
老侍从的手,抖了。
温乙站在一旁,看着老侍从添完香,愣了神。
他忽然琢磨:老侍从添了一辈子香,插得从来没有深浅不一过。
今天,他插得深浅不一。
他的手,在抖。
他添香的动作,慢了许多。他拨灰,插香,点火——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吃力。
温乙站在一旁,看着。
他忽然发现,老侍从插香的时候,嘴里在默念着什么。
他听不清。可他看见,老侍从的嘴唇,轻轻动着。
温乙走近半步,侧耳听。
老侍从的声音,极轻,像自言自语:一。二。三。
一,二,三。
温乙的心口轻轻一颤。
他想起老婆子说的——老头插香,数到三。
他想起老侍从说的——数到一半,不数了。
老侍从插香,数到三。
温乙站在老侍从身后,没有出声。
他忽然琢磨:老侍从插香,数到三。他数了一辈子三。
他忽然又想:老侍从数三,是在数香?还是在数——别的东西?
老侍从添完香,直起腰。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香炉前,看着那三根香,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温乙。
温乙说:老人家,您那天问我,我是哪种人。
老侍从没有说话。
温乙说:我告诉您——我不是烧名字的,也不是改名字的。
老侍从看着他。
温乙说:我是记名字的。
老侍从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了温乙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往门口走。
温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老侍从这一走,像是要走出他的命去。
他喊了一声:老人家!
老侍从停住了。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温乙说:您要走了?
老侍从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老奴的病,又犯了。这一回,怕是好不了了。
温乙的心口一沉。他说:您——
老侍从说:老奴这一辈子,就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香。一样——他顿了顿,是规矩。
规矩?
老侍从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说:老奴记香,有记香的规矩。守柜,有守柜的规矩。
温乙说:守柜的规矩?
老侍从说:规矩是——柜,只能开一回。
只能开一回。
温乙站在禁地中央,把这六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柜,只能开一回。
他忽然想:这一回,是留给谁的?
是留给老侍从自己的?还是——留给记名字的人的?
老侍从说,守柜的人,不开柜。柜,等记名字的人开。
那的这一回,是记名字的人开?
温乙忽然又想:柜,只能开一回。开了,就不能再开了。
那柜里,装的是什么?值得用唯一一回去换?
他想着,忽然觉得,这口柜,像一个承诺。
守柜的人,守的不是柜。守的是开柜的那一回。
他守了三十年,等这一回。
温乙看着老侍从的背影,忽然想:老侍从说柜,等记名字的人开——他是不是,在等温乙开?
他是不是,已经把这一回,留给温乙了?
温乙没有答案。
他站在原地,把这六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柜,只能开一回。
他忽然又想:老侍从守了三十年柜,没开过柜。
三十年,一回都没开过。
他守的,是。
等一个记名字的人,来开这一回。
温乙忽然觉得,老侍从这一辈子,就是为这一回活的。
他想着,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他不想辜负这一回。
他又想:可这一回,开了,就没了。
他想着,握了握拳。
钥匙,在老侍从怀里。老侍从,要走了。
他心头想:老侍从这一走——钥匙,就是他的了。
他握着拳,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