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乙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
他醒得很安静——他没有动,没有坐起来,只是睁开眼,躺在黑暗里,等着。
窗外的天,还压着沉沉的灰。修史馆的院子里,没有声音。只有风,一阵一阵,从窗缝里挤进来。
温乙等着。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又睡过去了。忽然,他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温乙闭上眼,把呼吸放匀,装睡。
门,轻轻地开了。脚步声,走进来,走到矮几前,停了。
温乙听见,香炉的盖子,被揭开。簌簌的响,是拨灰。然后,一声极轻的,火折子燃了。
香点着了。
温乙等着那人走。可那人没有走。
他站在矮几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温乙听见,那人轻轻地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像怕吵醒谁。
温乙忽然睁开了眼。
矮几前,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老了——背驼着,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穿着教廷侍从的灰袍。他正低头,看着香炉里的香。香点着了,烟气升起来,他眯着眼,看那烟。
温乙看着那老人,忽然觉得,他见过他。
在哪里见过?他想不起来。可那张脸,他总觉得,眼熟。
老人没有看温乙。他低头,看着香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腰,转身,往门口走。
温乙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了。
传召那天。
他进圣殿,穿过回廊,走到内殿门口。当时,内殿门侧,站着一个侍从——灰袍,驼背,低着头,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温乙当时没有在意,只当是教宗身边的执事,看了一眼,就进去了。
就是这个人。
他见过他。传召那天,这个老人,站在内殿门口。他进内殿的时候,老人低着头,可他进门的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老人抬起过眼,看过他一眼。
看过他一眼。
温乙忽然想:传召那天,他在内殿门口,这个老人看过他一眼。今天,这个老人,又站在他面前,添香。
教宗身边的人。见过他。
老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轻轻地说了一句:先生,醒了就起吧。香,添好了。
温乙愣住了。
他躺在那儿,被点破了装睡,脸上有些发热。他坐起来,说:老人家——
老人没有回头。他抬脚,往外走。
温乙急了,喊了一声:老人家,您等一下!
老人停在门口。他没有转身,只说:先生,老奴只是添香。添完就走。
我知道。温乙说,我就想问一句——您天天来添香,这香,是给谁上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给该上的人上的。
温乙说:该上的人,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抬起脚,又往外走。
温乙从床上下来,追了两步:老人家!
老人停住了。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温乙。过了很久,他才说:先生,有些名字,烧了才安全。
烧了才安全。
温乙把这六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正要再问,忽然,看见老人的袖口,露出一个角——一角纸。
纸角从灰袍袖口露出来,一角白边,上面画着什么。温乙眯着眼,看那纸角——
纸角上,画着半个圈。
半个圈。
温乙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张嘴,慢了一步。
他想喊住老人,想问他袖口的纸是什么。可老人已经迈出门槛,走了。门,轻轻地合上了。
脚步声远了。
温乙站在禁地中央,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很久。
半个圈。老侍从袖口的纸上,画着半个圈。
他想起烬巢城档里画了半个圈。他想起《烬巢城风物志》扉页的半个圈。他想起《神骸考》画像右下角的半个圈。
现在,教宗身边的老侍从,袖口的纸上,也画着半个圈。
温乙走到矮几前,蹲下来,看那只香炉。
炉里的香,点着。灰黄色的香身,燃着一点红。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香灰——灰是热的。今天早上,刚落的。
他忽然想:老侍从天天来添香。添的,是井香。他给该上的人上香。
该上的人,是谁?
温乙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柜前,蹲下来,看着那口柜。
柜门锁着。锁眼干干净净。
他忽然琢磨:老侍从给该上的人上香。香炉对着柜。柜锁着,锁眼干净——常有人开。
他忽然又想:老侍从袖口的半个圈。
半个圈。没画完的圈。
温乙站在禁地中央,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一会儿。
半个圈。老侍从袖口的纸上,画着半个圈。
他想起烬巢城档里画了半个圈。他想起《烬巢城风物志》扉页的半个圈。他想起《神骸考》画像右下角的半个圈。
现在,教宗身边的老侍从,袖口的纸上,也画着半个圈。
四个半圈。
温乙忽然想:半个圈,出现的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
档的边角。扉页的边角。插图的边角。袖口的边角。
画半个圈的人,喜欢在边角画圈。
他忽然又想:边角,是什么地方?边角,是不碍事的地方。是没人注意的地方。
可在边角画圈的人,偏偏是想让注意的人。
他在边角画半个圈,是想让人——看见,又看不懂。
温乙挪回案前,把椅子拉正,坐了下去。
他摊开名录,提笔,继续誊抄。誊着誊着,他忽然琢磨:老侍从袖口那角纸,除了半个圈,还有没有别的?
他当时只来得及看一眼。纸角露出的白边,画着半个圈。可纸是折着的——露出的,可能只是纸上的一角。
纸上,还有别的东西吗?
温乙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他忽然想:明天,老侍从还会来添香。
他要再看一眼那角纸。
他低下头,继续誊抄名录。笔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天灰蒙蒙的。
他誊到第三十五页的时候,停了笔。
条目。他看了很久。
他心头想:老侍从说有些名字,烧了才安全。烧了才安全——那没烧的呢?
没烧的,不安全。
不安全的东西,迟早要烧。
他忽然觉得,他怀里那些抄件,也是不安全的。
香灰,残页,存疑录,半页字纸——它们都揣在他怀里。
它们是没烧的。
温乙伸手,摸了摸胸口。东西还在。
他心头想:他得把它们,记在心里。记在心里,就烧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