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侍从没有来。
温乙第二天一早,天没亮就醒了,坐在床上,等着。等到天亮,等到守卫来送早饭——香炉是凉的。他问守卫:老翁今天来吗?
守卫说:老翁病了。昨儿个下午,人就躺下了。圣殿那边传来话,说老翁年岁大了,这一病,怕是要养些日子。
病了。
温乙坐在案前,端着碗,没有吃。
他想起老侍从说过的话。有些名字,烧了才安全。数到一半,不数了。那圈,不是画的,是数的。
三句话。说完,老侍从就了。
温乙忽然觉得,他像是亲手,把一个人推进了坑里。
他放下碗,走到香炉前,蹲下来,看那只冷了的香炉。炉灰是凉的,灰白白的,堆着。他伸手,碰了一下——凉的。
他忽然想:老侍从添了二三十年的香。香炉从来没有凉过。他来了,说了几句话,香炉凉了。
是他问出来的。
温乙蹲着没起身,等挪步时脚背已麻,炉灰又落了一层。
第二天,老侍从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
香炉一直凉着。温乙每天清晨,都会看一眼香炉。炉灰是凉的,他就知道,老侍从今天没来。
那两天,温乙誊名录,誊得很慢。
他誊一页,就停一停,看一眼窗外。窗外是修史馆的后院,再往外,是圣殿的尖顶。他忽然琢磨:老侍从住在圣殿的偏房。他病了,躺在床上。他躺的地方,能不能看见这里?
他不知道。
第三天中午,温乙吃饭的时候,问守卫:小哥,那老翁,是什么人?
守卫说:老翁啊?老翁是教宗身边的老人了。他压低声音,听老前辈说,老翁年轻时候,是教宗的书童。教宗还没登基的时候,老翁就跟着了。
书童。
温乙说:教宗登基前,老翁就跟着了?
守卫说:是。教宗外放那几年,老翁也跟去了。他想了想,听说教宗在烬巢城当过执事,那几年,老翁也在烬巢城。
烬巢城。
温乙端着碗,手顿住了。
他说:老翁在烬巢城待过?
守卫说:待过。跟着教宗去的。他压低声音,先生,这话我就跟您说——老翁在烬巢城那几年,好像认识什么人。有一回他喝多了,念叨过一句,说烬巢城,欠着一个人的香。我们问他欠谁的,他不说。
欠着一个人的香。
温乙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忽然琢磨:老侍从在烬巢城待过。他在烬巢城,欠着一个人的香。
他记了三十年香。他天天添香。他添的,是不是就是——烬巢城欠的那个人的香?
他想起香炉底那两个字——。
他忽然又想:老侍从欠的,是那口井的香?
还是——守井人的香?
温乙放下碗,问:小哥,老翁的病,要紧吗?
守卫说:说不好。老翁年岁大了。他停了停,先生放心,老翁吉人自有天相。他还要给香炉添香呢。
还要添香。
温乙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吃完饭,走到香炉前,蹲下来。
香炉是凉的。
他忽然想:老侍从要是病不好——这香炉,就再也不会有香了。
他伸手,碰了一下炉灰。
凉的。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把一个老人的命,问凉了。
温乙把手掌贴到炉壁上,指尖把表层浮灰划出一道浅沟。
第四天,温乙照例去看香炉。
炉灰,是温的。
温乙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弹了一下。他蹲下来,看炉灰——灰是新落的,微微鼓起。炉里插着三根香,点着,烟气笔直地升起来。
老侍从来过了。
温乙站起来,冲到门口。门外,走廊里,没有人。他追了两步,看见走廊尽头,一个驼背的身影,正要转过拐角。
温乙喊:老人家!
那个身影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又继续走,转过拐角,不见了。
温乙站在走廊里,看着空空的拐角,站了很久。
他心头想:老侍从了,可他还是来添香了。
添完香,就走了。
他回到禁地,蹲在香炉前,看着那三根香。
他心头想:老侍从着,还来添香。这香,对他有多重要?
他又想:二三十年,天天来,风雨无阻。病了,也来。
这香,不是给该上的人上的。
这香,是老侍从的命。
温乙站起来,回到案前把笔拿起。他摊开名录,继续誊抄。
他誊了一上午。中午,守卫来送饭。温乙吃饭的时候,问守卫:小哥,老翁的病,好些了吗?
温乙搁下碗,没有等守卫回答。他端着碗,看着窗外的天,空了半晌。
他忽然想:老侍从是教宗的书童。教宗还没登基,老侍从就跟着了。教宗外放烬巢城那几年,老侍从也在。
烬巢城。
老侍从在烬巢城待过。他欠着烬巢城一个人的香。
温乙想起守卫的话——有一回他喝多了,念叨过一句,说烬巢城,欠着一个人的香
欠着一个人的香。
一个人。不是一口井。
温乙忽然想:老侍从欠的,是那个人的香。他天天添香,添了三根——三根一祭,是祭那个人?
还是祭那口井?
他分不清。他只知道,老侍从添的香,炉底刻着。
井记。记井。
温乙把碗放下,走到香炉前,蹲下来,看那只香炉。
炉灰是凉的。老侍从病着,香炉凉了。
他忽然盘算:老侍从添了三十年的香。香炉从来没凉过。他来了,说了几句话,香炉凉了。
是他问出来的。
他忽然盘算起老侍从说的那三句话——有些名字,烧了才安全。数到一半,不数了。那圈,不是画的,是数的。
三句话。说完,老侍从就了。
他没站起来。那三句话,在耳边来回地响。
他忽然想:他像是亲手,把一个人推进了坑里。
他站起来,想起案上那页名录还压着镇纸,只誊了一半。他走回案前坐下,提笔,从断了的地方往下接。
他誊得很慢。他一边誊,一边想:老侍从要是病不好——这香炉,就再也不会有香了。
他忽然又想起,香炉底那两个字——。
井记。记井。
他暗自琢磨:老侍从记了三十年香。他记的,是谁的香?
是烬巢城那个人的香?
还是——那口井的香?
温乙没有答案。他低下头,继续誊抄名录。窗外,天灰蒙蒙的。
他转念又想起,守卫说过,老侍从天天早上来添香,添完就走,好些年了。他刚来当值的时候,老侍从就在了。听老前辈说,添了二三十年了。
二三十年。
温乙忽然想:二三十年前,正是烬巢城的井还记着的时候。井簿断记,是三十七次之后。老侍从添香,添了二三十年。
添香的人,替记着。
他记的,是一口井?还是一个人?
温乙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他心里想:等老侍从病好了,他要问问他。
他低下头,继续誊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