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三个被圈的名字,像三个数。
数到三——圈,画完了?
温乙在黑暗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
他想不明白。可他忽然感到,他离那个半个圈,近了。
他又想起老侍从说的那句话——画圈的人,画到一半,停笔了。停了,就再没画完。
停笔。
温乙把这个词,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抄了三十年字。他停过笔——墨干了,停笔;写错了,停笔;天黑了,停笔。可画到一半,停笔,再没画完——这种停笔,他没见过。
除非,写字的人,写到一半,不敢写了。
他忽然想起苟延残页上那句话——我不能写他是谁。写了,我就得死。
苟延写《外魔考》,写到他是谁,停笔了。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
画圈的人,画到一半,停笔——是不是也是不敢画?
他画圈,圈的是什么?圈的是名字。
圈到一半,不敢圈了——那个名字,他不敢圈?
温乙在黑暗里摸出存疑录,用指头在那一页的折痕上,摁了摁。
他忽然又想:不敢圈的名字,是不是就是——圈不掉的名字?
圈掉的名字,从名录上消失了。
圈不掉的名字——还在名录上?
他忽然感到,他好像,抓住了一根线。
第二天白天,温乙誊抄名录,誊到修订稿圈掉的那一页——定稿上,魏四、刘栓、赵某某,三个名字,都不在了。
他搁下笔,忽然想数一数。
他这一路,见过的,有多少?
他在心里列清单。
第一,御档柜锁上那个圈。刻的,整圈。
第二,存疑录页脚那个圈。墨画的,整圈,不是他画的。
第三,苟延残卷上那个圈。整圈。
第四,修订稿上朱笔圈的三个名字。三个圈。
第五,烬巢城档里画了半个圈。半个圈。
第六,《烬巢城风物志》扉页的半个圈。半个圈。
第七,《神骸考》画像右下角的半个圈。半个圈。
第八,老侍从袖口纸上的半个圈。半个圈。
温乙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整圈:五个。半个圈:四个。
他数着这四个半个圈,忽然想:四个半圈——如果每出现一次半个圈,就少一个人——
他想起了魏四。想起了刘栓。想起了赵某某。
还有那个——从未存在的老头。
四个半圈。四个的人?
温乙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摁下。他没有证据。半圈是半圈,人是人,他不能乱连。
可他把这个数,记在了心里。
四个半圈。
他忽然又想:如果圈是数的——那半个圈,是数到一半。整圈,是数完了。
数完了的圈,是整圈。
数到一半的圈,是半个圈。
那——数完的整圈,对应的是的人?
数到一半的圈,对应的是——数到一半的人?
温乙坐在案前,眼睛盯着案角那道墨痕,很久没有眨。
他隐约感到,他好像,抓住了一根很细的线。
线的这头,是半个圈。线的那头,是数。
他想:明天,他要再看一眼老侍从袖口那角纸。
那角纸上,除了半个圈——还有没有别的?
可是第二天,老侍从没有来。
温乙天没亮就醒了,坐在床上,等着。等到天亮,等到日头升起来,等到守卫来送早饭——香炉的香,烧完了。炉灰是凉的。
添香的人,没有来。
温乙问守卫:老翁今天怎么没来?
守卫说:老翁……他顿了顿,老翁今儿个没来。听说是病了。
病了。
温乙站在香炉前,看着那只冷了的香炉,看了很久。
他忽然琢磨:他问了那么多,老侍从答了他几句。答完之后,老侍从了。
他想起老侍从那句话——有些名字,烧了才安全。
他忽然又想:有些话,是不是也烧了才安全?
老侍从跟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老侍从了。
温乙站在灭了的香炉前,站了很久。
炉灰是凉的。他伸手,碰了一下——凉透了。
他忽然琢磨起,他进来这些天,香炉的灰,一直是温的。这是头一回,灰是凉的。
像那口井——头一回,不响了。
温乙收回手,回到案前落座。
他摊开名录,提笔。
他誊了一行。又誊了一行。
他誊得很慢。他一边誊,一边想:老侍从了。可老侍从说的话,他记住了。
圈不是画的,是数的。
画到一半,停笔了。
数到一半,不数了。
三句话。他全记住了。
他誊完一页,搁笔,看着窗外。
天阴着。日头白得没有热气,窗棂的影子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转念又想起,老侍从说有些名字,烧了才安全的时候,看过他一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他的脸。老侍从说完那句话,目光落下来,落在——他手里的笔上。
看了很久。
温乙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他才觉得,那一眼,太重了。
有些名字,烧了才安全。
老侍从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手里的笔。
他忽然想:老侍从看的,不是笔。是笔要写的字——是名录上那些名字。
那些名字,烧了才安全。
可温乙,正要一笔一笔,把它们誊下来,传抄天下。
他心头想:老侍从是不是在告诉他——别誊?或者说——誊的时候,小心点?
他没想通,把誊好的那页纸,用手掌压平了。
他忽然又想:老侍从把话说完,就了。那他——温乙——把名录誊完,会怎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
他忽然觉得,这笔,越来越沉了。
他搁下笔,没有继续誊。
他走到墙角那口柜前,蹲下来,又看了一遍那把锁。
锁眼干干净净。他心头想:老侍从每天来添香。添香的人,手里有香,有火折子——那他手里,有没有钥匙?
他想起老侍从的袖口。袖口里,除了那包香,还装着什么?
他想起老侍从说给该上的人上的的时候,目光落向的地方——那口柜。
他忽然想:老侍从,是不是有这把锁的钥匙?
如果有——那口柜,老侍从开过。
柜里有什么,老侍从知道。
温乙伸出手,握住那把锁,轻轻晃了晃。锁是锁死的。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
他忽然又想:老侍从了。他要是好了,还会来添香吗?
他要是再也不来了——这把锁的钥匙,会落到谁手里?
温乙站在柜前,看了很久。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定。
他没有提笔。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着天一点一点地黑下去。
他忽然盘算:明天,他要问守卫——老侍从,是了,还是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