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乙忽然想起,他誊抄名录的时候,翻过名录的编订说明。编订说明里有一句话:名录取舍,以档为凭;无档之名,概不录。
无档之名,概不录。
他忽然想:如果一个人,没有档——他的名字,就不该在名录上。
可如果,那个人本来该有档,档却被烧了、被划了、被撕了——
他的名字,就了。
无档之名,概不录——录的是,删的,是被删档的人。
温乙蹲在柜前,手扶着柜门,指节僵在那儿,半天没松开。
他忽然琢磨起焚稿登记簿——烬巢城档,条目及附卷,处置:存疑。
存疑。不是佚失。不是焚。是存疑。
存疑的档,没有烧。存疑的卷宗,还留着。
留着的东西,在哪?
温乙看着那口柜。
他忽然琢磨:那口柜里,装的,会不会就是——那份的档?
他伸出手,握住那把锁,轻轻晃了晃。锁是锁死的。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
他忽然又想:老侍从说有些名字,烧了才安全。
安全。谁安全?
烧了名字,老头安全?还是——教廷安全?
温乙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他想起教宗说此人从未存在。他想起焚稿登记簿处置:存疑。他想起老侍从烧了才安全。
三个说法,三个态度。教宗说从未存在,登记簿说,老侍从说烧了才安全。
教廷想烧。教廷拿不准。教廷身边的人,说烧了才安全。
温乙忽然觉得,他好像摸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摸到。
他挪回案边坐定,摊开名录。
他誊了一行。又誊了一行。
誊到第三十五页条目的时候,他停了笔。
他看着那行小字——其人行迹无考,卷宗佚失,存目不录。
他忽然想:卷宗佚失。佚失的卷宗,在哪?
在灰堆里?在那口柜里?还是在——老侍从的袖口里?
他想起老侍从袖口那角纸,画着半个圈。
他忽然又想:那角纸,是的卷宗吗?
他提笔,把条目原样誊了下去。
誊完,他搁笔,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想那半个圈。
半个圈。没画完的圈。
他心头想:画圈的人,为什么不画完?
是不想画完?还是——画不完?
他又想:如果圈是数出来的——数到几,圈才圆?
他把掌心贴在胸口,数那阵乱跳
数到第三下,他住了手。
窗外,水声又响起来了。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往桶里倒水。
温乙听着那水声,忽然想:老侍从明天,还会来添香。
第二天,温乙又是天没亮就醒了。
他没有装睡。他坐在床上,等着。
门开了。老侍从走进来,走到矮几前,揭开香炉盖子,拨灰,插香,点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温乙看着他添完香,开口了:老人家。
老侍从没有回头。他站在矮几前,等着。
温乙说:您袖口那角纸,我看见了。纸上画着半个圈。
老侍从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纸上的圈,是别人画的。
温乙说:画圈的人,是谁?
老侍从说:画圈的人,画到一半,停笔了。停了,就再没画完。
为什么停?
老侍从又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温乙等着。过了很久,老侍从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数到一半,不数了。
数到一半,不数了。
温乙的心口突地一跳。他问:数到一半?
老侍从没有再说话。他抬起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先生,那圈,不是画的。是数的。
说完,他走了。门,轻轻地合上了。
温乙坐在床上,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那圈,不是画的。是数的。
他心头想起,他在第4章,写下过一行字——圈不是画的。圈是数出来的。
那是他看完苟延残页,写下的一句话。他当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写。
现在,老侍从说了同样的话。
温乙坐在黑暗里,走了神。
他忽然想:如果圈是数的——那半个圈,就是数到一半,停下来的圈。
数到一半,停下来。为什么停?
他想起,他自己数数,数到三,就停。不是他数不下去——是数到三,该停了。
他忽然又想:画半个圈的人,是不是也数到一个数,该停了?
数到该停的数,停下来——画出来的,就是半个圈。
那半个圈,不是没画完画完了——画到该停的地方,就是半个圈。
温乙躺下,睁着眼,想这个道理。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他誊名录的时候,数过被圈掉的名字——修订稿上,朱笔圈了三个:魏四,刘栓,赵某某。
三个圈。三个名字。
他忽然盘算:如果圈是数的——那圈一个名字,是不是就数一声?
他数了数被圈的名字。
魏四。一。
刘栓。二。
赵某某。三。
数到三,笔尖停了。
温乙在黑暗里,把这九个字,又背了一遍。
魏四。刘栓。赵某某。
三个名字,三个圈。数到三,停了。
他忽然盘算:如果圈是数的——那数到三,圈就画完了?
可他在边角,看见的都是半个圈。
半个圈,是数到几?
数到一,是半个圈吗?数到二,是半个圈吗?
温乙躺在黑暗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
他忽然想起老侍从说的——他数到一半,不数了。
数到一半,不数了。
一半,是几?
是二吗?三是整圈,二是半个圈?
还是——数到一,就不数了?
温乙没有答案。
他坐起来,把存疑录摸出来,就着月光,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他写过两个字:守井人。
他暗自琢磨:守井人,数井,数到三就停。画圈的人,画到一半就停。
数到三,画到一半。
三和一半,是什么关系?
温乙把存疑录收好,贴着肉放好,躺下。
他闭上眼,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窗外起了一阵风,灯芯歪了歪,影子晃了一下。
他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
他数到三,没再往下数。
他心里想:明天,他要看看那口柜的锁。
锁上,有没有圈。
整圈,还是半个圈。
他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