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目二十八 灰历前二年,秋
桑娅来了。
工会有个考官,来观里考察。她二十出头,梳着利落的发髻,穿着工会的灰袍,胸前别着一枚铜牌。
她问我,修为几何。
我说,不会。
她记了一笔:无修为。
我谢她。她问谢什么。
我说,省得考。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在我窝棚里,转了一圈。她看我的窝棚,看我的井,看我的三个洞。
她说,这井,是你打的?
我说,不是我打的。我来的时候,井就在。
她说,井沿三个洞,是你凿的?
我说,不是我凿的。我来的时候,洞就在。
她又看了我一眼。
她走的时候,看见太子蹲在井沿上。
她说,那是什么鸡?
我说,神骸。
她当真记了。
她记完,抬头,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她说,观主,你养它,养了几年了?
我说,几年了。
她说,几年?
我说,记不清了。
她没再问。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心里想:这个考官,记性太好。
她记的每一样,都是真的。
(眉批:桑娅烬纹。考卷存工会档,编号烬字第三。此女后官至执测长。可查。
又,此女所记无修为,与烬巢城档案一致——然其契不敢近一事,工会档未载。录。)
条目二十九【无日期】
铁蛋把写成。
教了三次,还是。算了,磨气就磨气。
这孩子识的字,一半是我教的,一半是他自己造出来的。造得还挺有道理。
他说是刀刻的,刀刻的才叫契,笔写的叫字。
我说,那呢?
他说,磨是石头的磨,魔是心里的磨。
我竟觉得他说的对。
晚上,他趴在井沿边,借着月光,写他的字。
他写,写了一遍又一遍。
他说,师父,是不是就是井磨出来的气?
我说,什么气?
他说,井响的时候,井里冒出来的气。
我愣了一下。
井响的时候,井里冒气吗?
我没见过。
他说,我见过。井响的时候,井口,有一股白气,细细的,冒一下,就没了。
他说,那就是。
我蹲在井边,看了很久。
井没响。井口,没有白气。
铁蛋睡了以后,我趴在井沿边,看了一夜。
井,没响。
(眉批,极小字:铁蛋所记井口白气,全簿仅此一见。此后二十年,无人再见井口白气。
此童所见,与井底铜钱浮上,干是否同源,存疑。)
条目三十 灰历前二年,腊月
烬巢城全城的井,干了一口。
不是城西这口。是城东那口。
城东的井,在城东菜市口,是口老井。烬巢城的人,都从那儿打水。
那天早上,有人来敲窝棚的门,说,观主,城东的井,干了。
我说,干了就干了,找我做什么。
他说,井干了,井底有一道缝,缝里,有光。
我进城去看。
城东的井,干了。井底,有一道缝,黑黢黢的,往下看不见底。缝里,有光。
不是火光。是那种——灰白色的光,像月光,从井底,往上照。
我蹲在井边,看了那道缝很久。
围观的烬巢城人,问我,观主,这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们说,你是看井的,你不知道?
我说,我只看得懂城西的井。
他们没再问。
我回窝棚的路上,一直在想那道缝。
缝里的光,我见过的。
在我当年爬出来的那个坑里,坑底,也有过这种光。
(眉批:城东井干,井底裂缝有光。烬巢城志未载。簿主独记。
又,簿主言,未言何处,与此前暗合。录。)
条目三十一【无日期】
井响了一声。十三声了。
我记下来。
这一年,烬巢城干了一口井。
井响一声,干一口井?
我数了数:十三声,十三口?
不对。烬巢城没有十三口井。
烬巢城,全城的井,我数过——八口。城西一口,城东三口,城中四口。一共八口。
十三声,八口井。对不上。
我蹲在井沿上,把这个数,翻来覆去地想。
井响十三声。井干一口。
一个响,一个干。
响的是城西,干的是城东。
城西响,城东干。
我忽然想:城西的井,响一声,城东的井,就干一口?
那——城西再响,城东就干完了?
烬巢城,就剩城西一口井了?
我蹲在井边,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晚上,井没响。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
(眉批:此条为簿主首次将与对列。
此后烬巢城井涸渐多,簿主未再作此对列——是不敢,还是不能,未知。录。)
条目三十二 灰历前一年,春
有人问我从哪里来。
我说,西山。
西山在烬土西边。烬土西边,没有山。我瞎编的。记下来,免得下次说漏嘴。
又有人问我岁数。
我说,八十。
八十好。八十不用解释。八十的人,干什么都不奇怪。
问我的人,是烬巢城的粮商。他笑眯眯地说,观主,八十,好岁数。
我说,嗯。
他说,观主,你在这儿住了多少年了?
我说,记不清了。
他说,那你记得什么?
我蹲在井沿上,想了想,说,我记得井响。
他说,井响?
我说,井响,一声一声的。我数着。
他笑了,说,观主,你真有意思。
他走了。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他走远。
我忽然想:我说八十。可我自己知道,我不止八十。
我到底多大,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井水黑亮亮的,映着我的脸。
一张老脸。
我忽然想:井记得我多大吗?
井,数我的年岁吗?
我数井响。井,数我。
(眉批:西山之名,不见于烬土任何舆图。
又,此簿记,而此页墨色已旧,纸龄不下二十年——八十者,自当逐年递增,此簿再无第二处记岁。
可疑。又,簿主自记我不止八十,为全簿唯一一处自破其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