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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条目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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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土:井底有人

作者:番茄个西虹市 | 分类:玄幻 | 字数:56.1万字

第2章 条目13~18

书名:烬土:井底有人 作者:番茄个西虹市 字数:2.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8:51:52

条目十三 灰历前八年,夏

铁蛋来讨水喝。

他瘦,黑,眼睛大。站在窝棚门口,怯怯的,说:师父,讨碗水。

我说,我不是你师父。

他说,那讨碗水。

我给他舀了一碗井水。

他接过去,没有马上喝。他先看那碗水——看了半天。

他说,师父,这水,是黑的。

我说,嗯。井水,都是黑的。

他说,能喝吗?

我说,能。

他喝了一口。喝完,他咂了咂嘴,说,甜的。

我愣了一下。

烬巢城的井水,没有甜的。城里的水,都是涩的,带一股灰味。

城西这口井的水,我喝了六年,从来没喝出甜味。

他说,甜的。

我没有说话。

他喝完,没走。他蹲在井沿边,盯着井沿,看了半天。

他说,师父,井沿上有三个洞。

我说,嗯。

他说,洞里有东西吗?

我说,以前有。

他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空了。

他蹲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师父,我能住这儿吗?

我说,我不是你师父。

他说,那我住这儿。

我没说话。

他也没走。

那天晚上,他睡在窝棚里。我睡在井沿边。

他睡着以后,我蹲在他旁边,看了他半天。

这孩子,喝得出井水的甜。

烬巢城,没有人喝得出。

井响了一声。二声了。

我数着。第二声没来。

(眉批,极小字:铁蛋,簿主收留之童。后颈有纹,见条目十六。此童终身未离烬巢城。录。)

条目十四【无日期】

井响了一声。二声了。

前头响过一声,是去年。这是第二声。

我记下来。

响一声,是提醒。响两声——我不知道。

铁蛋问,师父,井为什么响?

我说,饿了吧。

他说,井也会饿?

我说,万物都会饿。

他没再问。

夜里,我躺在窝棚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里,好像夹着一声很轻的响。像井水,在井底,动了一下。

我数了数。

没有第三声。

(眉批:此条下,簿主自记,而页脚另有一行,笔迹不同:先二后三,先三后四,井响递增,一年一声。录者按。

——录者,何人?)

条目十五 灰历前七年,冬

大雪。

灰烬平原,白了一夜。

我进平原,翻灰。

翻灰,是我的营生。烬巢城的规矩:翻平原的,别翻城里的。城里的东西有主,翻了要挨打。

平原的东西,没主,谁翻着算谁的。

我翻了一天,翻出半截碑。

碑是灰石的,断了一半。碑上刻着字,是灰烬大灾前的旧字,认不得几个。

我认得一个字:

。

碑上,有字。

我蹲在灰里,看了那半截碑很久。

碑断了一半。另一半,还在灰里。

我往下挖。挖到天黑,挖不动了——灰下面,是冻土,硬得像铁。

我把半截碑,扛回窝棚。

铁蛋问,师父,这是什么?

我说,碑。

他说,碑上写的什么?

我说,认不得。

他说,那你扛回来干什么?

我说,认不得,才要扛回来。

那天夜里,我借着火光,看了那半截碑半宿。

碑上的字,是旧字。烬土大陆现在用的字,是教廷定的新字。旧字,会写的人,不多了。

我年轻的时候,认得一些旧字。这些年,忘得差不多了。

碑上,我认得三个字。

一个。一个。一个——。

井记人

?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烬巢城的井簿,落款是记井人。

碑上刻的,是井记人。

记井人

,井记人——一样的三个字,倒了个个儿。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我把碑,立在窝棚的墙根下。

立碑的时候,碑底,掉出一块石头。

石头是青的,方方正正,巴掌大小。石面上,刻着一个符号。

弯弯的,像半个圈。

我捏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半个圈。

我不知道,这是谁刻的。

(眉批,朱笔:

字笔画,与烬巢城井簿字,同源。碑文旧字,烬土无载。

又,碑底石上符号,与烬巢城档画了半个圈记载,同一形制。录此存证。)

条目十六【无日期】

铁蛋问,师父,你从哪来?

我说,从灰里来。

他说,灰里能住人吗?

我说,灰里住过很多人。

他没再问。

夜里,他睡着了。我坐在他旁边,看他的后颈。

他的后颈,有一道纹。

纹,细,弯,像一道裂缝。从颈根,往两边,伸出去。

我看了半宿。

我没写下来。

有些东西,写在纸上,就不是秘密了。

铁蛋后颈的纹,跟灰烬平原那些死人后颈的灰印,有点像。

又不一样。

死人的灰印,是灰。铁蛋的纹,是长在肉里的。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纹。

铁蛋没醒。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收回手。

井响了一声。十四声了。

我记下来。

(眉批:此页空白极大,止此数行。无涂改。惟页角有一墨点,疑为笔尖久停所洇。)

条目十七 灰历前六年,秋

有商人路过烬巢城。

他在窝棚门口,站了一会儿,丢下半袋灰麦。

我说,你丢错了。

他说,没丢错。观里的香,烬巢城闻得到。

我说,什么香?

他说,井香。你井沿上,一年到头,都有一股香火气。烬巢城的人,都闻得到。

我愣了一下。

他说,观主,烬巢城的香火,都供在你这儿了。

他说完,走了。

我蹲在窝棚门口,看着那半袋灰麦,看了很久。

我从来没在井沿上烧过香。

可他说,烬巢城的人,都闻得到井香。

我问他,烬巢城多远。

他头也没回,说,二十里。

二十里。

我在这窝棚里,住了六年。头一回知道,烬巢城,二十里外。

(眉批,极小字:烬巢城距城西墙根,实不足三里。商人所言二十里,误。或故意误。存疑。)

条目十八【无日期】

井响了三声。

前两声,隔得远。这回,近。

我往井里,丢了一枚铜钱。

钱沉下去,没声响。

井底,比我想的深。

我趴在井沿,往下看。井水黑亮亮的,像一块整的墨。铜钱沉下去,看不见了。

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平了。

没有声响。

丢钱,丢石头,都会响。井,不响。

我蹲在井边,等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趴在井沿,往下看。

铜钱,浮上来了。

浮在井水上。干的。

我捞起来,摸了摸。铜钱是干的。一点水汽都没有。

井水,是黑的。铜钱沉下去,浮上来,是干的。

我捏着那枚铜钱,蹲在井边,蹲了一上午。

铁蛋问,师父,你蹲那儿干什么?

我说,数井。

他说,井怎么数?

我说,响一声,数一声。

他说,那铜钱呢?

我说,铜钱,是试井的。

他说,试出来了吗?

我说,井底,不通水。

他想了想,说,那通什么?

我没有回答。

井底,不通水。

通别的东西。

我把这枚铜钱,跟窝棚墙里那枚,放在一起。

两枚铜钱,都铸着字。

(眉批,朱笔:铜钱浮上,干。此条为全簿最不可解者。录此存证,以待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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