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目一【无日期】
井响了。一声。
我数着。第二声没来。
等了一夜，没来。
（眉批，笔迹极小：响一声，是提醒。响两声，是敲门。记。）
条目二 正月十七，雪
铁蛋把写成。教了三次，还是。算了，磨气就磨气。
这孩子识的字，一半是我教的，一半是他自己造出来的。造得还挺有道理。
他说是刀刻的，刀刻的才叫契，笔写的叫字。我说那呢？
他说，磨是石头的磨，魔是心里的磨。
我竟觉得他说的对。
晚上他又问：井为什么响？
我说：饿了吧。
他说：井也会饿？
我说：万物都会饿。
他没再问。
（眉批，另一笔迹：此人答非所问，凡九次。录。）
条目三【无日期】
井响了一夜。我数了数，三声。
前两声隔得远，这回近。
我往井里丢了一枚铜钱。钱沉下去，没声响。井底比我想的深。
天亮的时候，铜钱浮上来了。干的。
（眉批：此条下原有一行，被墨涂死。能辨出两个字：还——
。）
条目四 平原深处
今天往平原深处走了四十里。
灰底下有骨头，新死的，不是旧时代留下的。骨头上没有伤，像被抽干了。
我绕开了。
回来的时候，粥婆娘的话在耳朵边上转了一下午：太深的地方，出来的东西，不像人。
晚上，井响了一声。
四声了。
（眉批：四十里。灰烬平原纵深，旧档无过二十里者。此条孤证，存疑。）
条目五 三月初九，晴
工会有个考官来观里考察，问我修为几何。我说不会。
她记了一笔：无修为。
我谢她。她问谢什么。我说：省得考。
她走的时候，看见太子蹲在阵眼上，问那是什么鸡。我说：神骸。
她当真记了。
（眉批，又一笔迹：桑娅烬纹。考卷存工会档，编号烬字第三。此女后官至执测长。可查。）
条目六【无日期】
太子蹲在阵眼上第三天了。
那群学者又来了，说要请它去展览。
我给太子煮了碗米。它吃完，又蹲回去。
学者们给它磕了个头。
我想了想，没拦。它蹲在那儿，灰就不会往中间塌。它愿意蹲，就蹲着吧。
（眉批：
一说，仅此簿见，别处无载。存疑。）
条目七【无日期】
铁蛋睡着，后颈那道纹，我看了半宿。
我没写下来。有些东西，写在纸上，就不是秘密了。
井响了一声。
（眉批：此页空白极大，止三行。无涂改。惟页角有一墨点，疑为笔尖久停所洇。）
条目八 二月（年份被虫蛀）
有人问我从哪里来。
我说西山。西山在烬土西边，我瞎编的。记下来，免得下次说漏嘴。
又有人问我岁数。我说八十。八十好，八十不用解释。
（眉批：西山之名，不见于烬土任何舆图。
又，此簿记，而此页墨色已旧，纸龄不下二十年——八十者，自当逐年递增，此簿再无第二处记岁。
可疑。）
条目九【无日期，页脚】
前头那条四十里，记错了。是四里。改。
井没响。
太子还在阵眼上。
（眉批，朱笔：
字墨色与正文同，笔迹却比正文工整。改的人，不是记的人。录此存证。）
夹纸（另纸夹入，笔迹稚拙，疑为铁蛋所书）
师父说我数井数得好。其实我数不清。井响的时候，我数到几，就记几。
师父说，数错也没事，记下来就行。
记。
七声。
（眉批：此纸所记，与烬巢城钟响七声同日。此纸何以夹入此簿？）
条目十【无日期】
我回到坑边，是那天夜里。
坑，是我当年爬出来的那个坑。灰烬平原边上，一个塌陷的坑。坑不深，一人多高。
我当年从坑里爬出来，身上带着灰，走了三天，看见烬巢城的城墙。
那天夜里，我蹲在坑边，往下看。
坑底，有东西。
黑黢黢的一团，蜷在坑底，像一个人。蜷着，一动不动。
我蹲在坑边，看了一夜。那东西，不动。我也不动。
天亮了。灰蒙蒙的光，照进坑底。那东西，还是蜷着。像一个人，睡着了。
我看不清它的脸。可那个蜷法，我认得。
跟我当年，从坑里爬出去的时候，一样。
我当年，也是这样蜷着。蜷了很久，才爬起来。
后来我总想：我蜷着的时候，坑边，有没有人，蹲着看我？
我没有下去。
我数了数：我在坑边，蹲了一夜。井没响。
我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十几步，我回头，又看了一眼坑。
坑底那东西，还蜷着。
我没下去。
有些东西，下去了，就上不来了。
（眉批，极小字：此条无日期。页角有一道指甲掐痕，深。录。）
条目十一 灰历前九年，春
粥婆娘说，观里住几个人？
我说，两个。
她说，鸡不算？
我说，鸡是神骸。
她了一声，说，鸡就是鸡。
粥婆娘在城西开粥铺。她的粥，稠，管饱。烬巢城的穷人，都喝她的粥。
她不收钱，她说，收钱，粥就稀了。
她的粥铺，开在城西，离我的窝棚，不到半里。
她开粥铺，开了多少年，烬巢城没人说得清。有人说，她比烬巢城还老。
烬巢城是战后建的城，她比城还老——那就是说，她见过战前的灰烬平原。
我问过她。她说，见过。
我问她，战前的灰烬平原，是什么样的？
她说，像锅底。一口大锅，锅底都是灰。
我说，灰底下呢？
她说，不知道。没人敢翻。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
她说，你翻过？
我说，没有。
她说，别翻。
我说，嗯。
她没再问。她是个不问的人。烬巢城的人，都爱问。问我是谁，问我从哪来，问我在城西干什么。
她不问。
她只问我：住几个人？
我说，两个。
她说，鸡不算？
我说，鸡是神骸。
她了一声。
我笑了。
（眉批，另一笔迹：粥婆娘，城西粥铺主，烬巢城志无载。
此人卒于灰历二年春，死因，其铺有米。存疑。）
条目十二【无日期】
窝棚，是我自己搭的。
城西墙根，一片空地。我捡了旧城墙的砖，垒了四面墙。顶上，用灰布苫了，压了三块石头。
石头是旧城墙上拆的。拆的时候，砖缝里，掉出一枚铜钱。
旧时代的钱。灰烬大灾前的。
铜钱不大，锈得发绿。我擦了擦，钱面上，铸着一个字。
。
我捏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旧时代的钱，铸着字。
烬土大陆，没有哪朝的钱，铸过字。
我把它揣进怀里，贴着肉放好。
这枚铜钱，我揣了一辈子。
后来，粥婆娘死的时候，手里也攥着一枚铜钱——旧时代的，铸着字。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来的。
（眉批：此条下原有一行，被墨涂死。能辨出两个字：还——
。）
